严晨安随陆峥一路快马穿行于京都长街。晌午的头悬在高空,暖融融地洒在青砖黛瓦之上,街市人声渐歇,正是午膳时分,唯有禁军巡街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
他一身紫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冷肃,即便在暖之下,周身气息依旧沉稳难测。行至宫门前,他翻身下马,连披风系带都未及整理,便步履匆匆往御书房而去。
深宫之内,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正午光下泛着温润威严的光泽。廊下禁军执戟肃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皇宫都笼罩在庄重肃穆的氛围之中。
晌午时分的御书房,光正盛,明晃晃的光线透过雕花菱格窗棂倾泻而入,落在殿内金砖地上,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晕,将殿内陈设照得一清二楚。
御书房内陈设沉穆大气,并无过多奢靡装饰,北墙悬挂一幅《万里江山图》,笔墨苍劲,气势磅礴,将大靖疆域尽收眼底,在光之下更显恢弘壮阔,龙案以上好紫檀木打造,纹理细腻,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皆是待批阅的政务。
听见脚步声,萧景渊抬眸望去,见是严晨安入宫,眼中批阅奏折的疲惫与凝重稍稍散去几分,当即抬手,沉缓威严地开口:“所有人都退下,殿外值守,无旨不得入内。”
殿内内侍、宫女与近侍侍卫闻言,皆躬身行礼,而后轻手轻脚依次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声响彻底隔绝,御书房内,只余下君臣二人,气氛瞬间沉静而郑重。
严晨安上前数步,在龙案前站定,随即双膝跪地,俯身一拜,声音沉稳有力:“臣严文礼,参见陛下”。
“平身吧。”萧景渊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晌午的沉稳清朗,“朕今急召你入宫,并非寻常议事,乃是有紧要之事与你商议。”
严晨安起身垂首,开门见山:“陛下急召,可是卫党余孽有了新的进展?”
他抬眸看向严晨安,目光凝重,语气沉缓郑重:“严将军,你猜得没错,此事确实与卫党余孽有关,且关乎一场盛会安危。眼下护国寺春茶雅集在即,届时太后与朕都会亲临,与朝臣、宗室一同参与雅集,祈福国泰民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卫承渊在朝身居高位数十载,势力盘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他已伏诛,麾下依旧有大批死士与忠心党羽,这些人蛰伏至今,一心想要为他报仇。”
“此次护国寺雅集,乃是京城年度头等盛会,人员繁杂,守卫虽严,却也极易被钻空子。朕命你提前部署,周密安排防卫,务必保证雅集万无一失。太后年岁已高,受不得半分惊吓”。
严晨安周身气息骤然一敛,眉眼间凝起霜雪般的冷肃,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他沉声道:“臣必定恪尽职守,万死不辞,亲自统筹防卫部署,以性命担保,护太后与陛下周全,绝不让卫党余孽有可乘之机!”
话音微顿,他又上前一步,语气凝重:“不过陛下,臣近巡街,发现京中多了不少生面孔,口音举止皆不似本土人士。护国寺乃祈福之地,鱼龙混杂,臣担心卫党余孽已从北境混入。历年雅集,陛下与娘娘们皆会到场,他们蛰伏至今,此番必定是有备而来。”
萧景渊闻言,眉眼愈发沉郁,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愁绪与冷厉,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无奈:“你说的,正是朕连来忧心之事。卫承渊谋逆多年,心狠手辣,麾下养了大批愿为他赴死的死士。这些人悍不畏死,一旦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半点轻忽不得。”
“晨安,朕身边能托付这般生死大事的除了你大哥文礼,如今唯有你一人。此次雅集,防卫部署一定要周密,且不可有伤亡”。
“臣,领旨!”严晨安躬身行礼,语气坚定无比,“陛下放心,臣即刻返回军营,部署雅集期间所有防卫,排查京城内外可疑人员,加固护国寺周边戒备,绝不辜负陛下信任。若无其他吩咐,臣即刻告退,回去统筹安排。”
萧景渊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暂且留步。他靠向椅背,缓缓舒展紧绷的肩背,褪去帝王的冷硬威严,眉宇间多了几分故人闲聊的暖意与松弛。
这位年轻的帝王,终被朝政与权谋裹挟,能这般放下身段、说几句贴心话的臣子,遍满朝野内,如今也只有严晨安一人。
萧景渊却抬手拦下了他,神色间褪去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故人之间的松弛:“不急,公务暂且放一放,朕与你说几句私事。”
他目光微缓,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朕昨听闻,晨安的未婚妻已被接入镇国侯府居住,你如今一人分饰两角,一边是大将军严文礼要应付妻子,一边是病弱公子严晨安需照面未婚妻,这般周旋,可还撑得住?
严晨安猛地一怔,抬眸时满脸错愕,全然没了方才的沉稳,语气都带上几分窘迫:“陛下……您理万机,怎么连这种琐事都知晓?”
萧景渊忍不住朗声一笑,殿内沉闷一扫而空:“你是朕的大将军,你的终身大事与安危,朕自然要放在心上。说来听听,你近在府中,可是过得步步惊心?”
严晨安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陛下有所不知,臣入宫前,刚在主院撞见玉瑶与温言姐妹说话。臣站在门外,进不敢进,退不敢退,只得硬着头皮入内,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生怕她们下一句便要唤我同去翠竹轩,探望‘卧病在床’的二弟,臣那能不惊。”
萧景渊听得兴致渐浓,身子微微前倾:“这门婚事,是苏玉瑶半年前亲自定下的,你当时为何不推拒?”
严晨安垂眸,指尖轻触腰间玉带,晌午的光落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神色间尽是怅然。“那时臣一心追查大哥下落,无心儿女情长。玉瑶嫂嫂见二弟常年病重,无人照料婚事,便好心为臣张罗。臣不忍拂她好意,只推说臣体弱,婚事全凭母亲与嫂嫂做主,自己不便出面。”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臣自小被送往终南山修行,与家人聚少离多,与玉瑶嫂嫂更是只隔帷见过几面。唯有大哥知晓,臣早已痊愈,只因喜四处游历,不愿被侯府束缚,这才一直对外隐瞒康健之事。谁曾想,竟到了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萧景渊微微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了然:“你大哥倒是顺你心意,只是晨安,你这般伪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露出破绽。朕倒有一计,可一劳永逸,解你困局。”
严晨安眼中一亮,躬身道:“请陛下明示。”
萧景渊缓声道:“既然天下无人知晓你早已痊愈,不如直接对外宣告,二公子严晨安久病不愈离世,婚约就此作废,朕再下旨,为苏温言择一门良配,保她一世安稳。如此,你便可安心做你的严文礼,再无身份暴露之忧,岂非两全其美?”
“陛下,万万不可!”严晨安双膝跪地,神色急切,“温言性子柔弱,无母家依靠,若骤然改嫁他人,在后院之中必定受尽委屈。臣不能负她。”
萧景渊挑眉,笑意多了几分:“朕但是听出来了,你不是不能,是不舍。既如此,那朕再退一步来说——对外宣严晨安‘死’后,朕直接下旨,令你纳苏温言为妾,让她留在你身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严晨安额头冷汗涔涔,连连叩首:“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玉瑶嫂嫂与大哥情深意重,一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可能接受妾室入门。臣若如此做,便是伤了玉瑶,负了大哥,更毁了苏温言的清白名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萧景渊面色微沉,声音带上帝王威严,“朕一心为你解难,你却处处推脱,难道要一直这般提心吊胆过一辈子?”
严晨安伏在地上,声音恳切而惶恐:“臣无能,让陛下费心。臣斗胆请陛下拟一道口谕,就说圣上体恤严晨安久病不愈,特恩准他前往东海蓬莱岛,寻访神医妙手真人疗养。待雅集事了,卫党肃清,臣再慢慢处理私事。如此,既可暂避四人相见的窘境,也不会暴露身份。”
萧景渊沉默片刻,终是无奈摆手:“罢了,便依你所言,暂且拖延一段时。”
他目光微转,轻声问道:“那苏玉瑶呢?她聪慧通透,朝夕相处,难道就从未对你起过疑心?”
严晨安脸颊微热,神色窘迫,声音低了几分:“臣此时占据的是大哥的身份,白天与嫂嫂恩爱无疑,夜里臣以养伤为由卧在翠竹苑,臣顶着大哥的身份,也不敢做实这夫妻之名,趁人之危,臣心中这道坎还是跨不过去。”
萧景渊望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头终是软了,可他身为帝王,必须点破最残酷的真相。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而郑重:“晨安,你太糊涂了。”
御书房内,光渐渐西斜,龙涎香烟气缭绕,压得人口发闷。
萧景渊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你既然答应了你大哥替他做一辈子的严文礼,那严晨安这个身份,就不可能再重见天。从今往后,你只能是严文礼,是大靖的镇国大将军,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于情,你不能负苏玉瑶,于理,你不能留苏温言,于义,你不能暴露身份。这世间从来没有两全其美,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一路走到底。”
“朕给你的两条路,是你唯一的出路。要么让严晨安彻底消失,朕为苏温言指婚,保她安稳。要么你纳她入府,用一生去平衡两段情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回去好好思量,朕不想再听你左右为难。”
萧景渊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他身为帝王,能为心腹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严晨安僵在原地,如遭雷击。皇帝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剖开他所有的侥幸与自欺,将最冰冷的现实摊在他眼前。
他缓缓躬身,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臣,遵旨。”
一步,一步,他退出御书房,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宫外影微斜,暖风拂面,却吹不散他眉间的沉郁与心底的绝望。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任由马匹缓步前行,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帝王那几句锥心之语。
陆峥沉默地跟在身后,看着将军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待到镇国侯府朱门出现在眼前时,天色已沉,华灯初上。
严晨安翻身下马,望着府内透出的温暖灯火,只觉得那扇大门重若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