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东北,冻土刚化开一层硬壳,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
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沈家班那辆破旧得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驴车,已经“吱吱嘎嘎” 地碾过乡间土路,开始了他们繁忙的 “赶场” 生涯。
驴是沈老实咬牙用半袋白面换来的老伙计,瘦骨嶙峋,脾气倔,走两步就爱停下来啃两口刚冒头的草芽。
车是借村里张木匠家拉柴火用的平板车,连个挡板都没有。沈小笛背着她的 “金饭碗” 唢呐,坐在车辕边,小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沈小石抱着他的 “首席打击乐”——
破盆和瓦罐,蜷在车中间,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二愣子叔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他那面宝贝疙瘩似的破锣,警惕地盯着颠簸的路面,生怕把锣颠掉了。
“得儿—— 驾!”
沈老实挥着鞭梢,不轻不重地抽在老驴的屁股上。
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蹄子。
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人屁股生疼。
风卷着尘土和牲口粪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姐,还有多远啊?”
沈小石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快了。 前头岔路往西,再走二里地,就到周家油坊了。”
沈小笛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轮廓。
青山镇,周家油坊大院。
青砖铺地,红绸高挂。
院子里支着十几张油光锃亮的八仙桌,坐满了穿着体面的宾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菜香、酒香,还有新炸麻花和油炸糕那霸道的甜腻香气。
今天是油坊周老板老爹的七十大寿,场面摆得十足十。
沈家班一到,立刻被周家管事热情(带着点居高临下)地引到主家席旁边特意留出的一块空地上。
“小笛师傅! 辛苦辛苦! 快歇歇! 待会儿老爷子出来,您就开场!
要最热闹的! 最响亮的! 让全镇都听听咱周家的排面!”
周老板挺着油光水滑的肚子,亲自过来招呼,声音洪亮,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小笛脸上。
沈小笛小手一背,点点头,没废话:
“《百鸟朝凤》,还是《金蛇狂舞》?《百鸟》费气力,得加钱。”
周老板大手一挥,豪气云:
“加! 必须加! 就《百鸟朝凤》!整得越热闹越好!
钱不是问题! 等会儿开席,好酒好肉管够!”
沈小笛没被他这 “豪爽” 迷惑,小手伸出三指头:
“现结。 三块。 外加五斤新榨的豆油。”
语气脆,不容商量。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绿豆眼闪过一丝肉疼,但看看满院子的宾客,尤其是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立刻又堆满了笑:
“行行行! 小笛师傅爽快! 开席就给! 开席就给!”
寿宴开始。
老爷子红光满面地被簇拥出来。
沈小笛气沉丹田,《百鸟朝凤》的华丽乐章破空而出!
高亢的凤鸣,婉转的百鸟,气势磅礴!
瞬间点燃了全场! 宾客们纷纷放下筷子,惊叹连连,掌声雷动!
周老板更是得意地挺着肚子,接受着四方的恭维。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小笛放下唢呐,小脸平静地走到周老板面前,小手一摊。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从鼓囊囊的钱包里慢悠悠地数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票子,递了过来。
然后,他转身对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去,给小笛师傅装油! 要…… 要坛子底下那层清亮的!”
管事心领神会。
沈小笛眼尖,看到那管事钻进油坊,不一会儿拎出一个小瓦罐,罐口油汪汪的,但罐壁明显沾着不少沉淀的油渣。
沈小笛接过那罐明显分量不足、且沉淀物不少的 “新榨豆油”,又掂了掂手里那三张薄薄的票子,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周老板那张堆满 “豪爽”笑容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周老板,谢了! 老爷子寿比南山! 我再送您一曲助助兴!”
不等周老板反应,她唢呐再次举起!
这一次,吹的却不是喜庆的曲子,而是一段极其欢快、却又带着点促狭意味的民间小调!
旋律轻快跳跃,像在讲述一个吝啬鬼闹笑话的故事!
更绝的是,她吹到某个转折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周老板,又瞟了一眼那罐沉淀的豆油,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极其难看。
旁边几个精明的宾客似乎听出了点门道,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发出低低的窃笑。
周老板只觉得脸上辣的,比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还难受!
他恨恨地瞪了沈小笛一眼,却发作不得。
沈小笛吹完,小手再次一摊,语气依旧平静:
“油罐还您? 还是我留着装点别的?”
周老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拿着吧!”
沈家班在宾客们或明或暗的哄笑声中,收拾家伙走人。
沈小石抱着那罐沉淀的豆油,小嘴撅得老高:
“姐! 这油…… 底下都是渣!”
沈小笛把三块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袋,拍拍弟弟的脑袋:
“渣也是油。 回去澄澄,够咱家炒好几顿菜了。
记住,阔气的,未必大方。”
离开喧嚣油滑的周家,驴车吱吱呀呀拐进了一条更深、更窄的山沟。
两边是光秃秃的土崖,路面坑洼得能把人骨头颠散架。
目的地是沟里最深处的一户人家——
老孙家嫁闺女。
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唯一的喜气是门上贴着的一方巴掌大的褪色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 “囍” 字。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摆着两三张借来的破桌子,几条长板凳。
宾客寥寥无几,都是些穿着打补丁棉袄的穷亲戚,脸上带着愁苦和木然。
新郎是个同样瘦小的后生,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褂子,紧张地搓着手。
新娘子低着头,一身半旧的碎花红袄,袖口磨得发亮。
老孙头,一个佝偻得像老树的老汉,搓着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局促不安地迎上来,脸上堆着卑微到极致的笑容:
“小笛师傅…… 您…… 您来了……快…… 快屋里坐…… 外头冷……”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讨好,
“家里…… 没啥好东西…… 怠慢了……”
他身后,一个同样苍老、眼睛浑浊的老妇人(新娘子的娘),颤巍巍地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几个煮熟的、个头很小的土豆,还有两个剥了壳、煮得发白的鸡蛋。
她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几乎端不稳碗。
“小师傅…… 您…… 您垫垫肚子……。吹一响…… 给……
给孩子们添点动静…… 就…… 就行……”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哀愁和祈求。
这碗土豆和鸡蛋,恐怕是这贫寒之家能拿出的、最体面的 “酬劳” 了。
沈小笛看着那碗土豆,看着那两个煮得发白的鸡蛋,看着老孙头和老妇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又看看院子里那对同样局促、对未来充满茫然的新人……
她没说话。
小手也没往身后背。
她默默地接过那碗沉甸甸的 “酬劳”,递给身后的沈小石。
然后,她解下背上的唢呐,走到院子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
没有招呼,没有开场白。
她腮帮子微微鼓起,一段极其轻柔、温暖、如同春溪流般的旋律,从唢呐碗口流淌而出。
不再是《百鸟朝凤》的华丽喧嚣,也不是《喜洋洋》的热闹喜庆,而是一首带着淡淡乡愁和深切祝福的、舒缓深情的曲子。
音符如同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新人的肩头,抚过老人沧桑的脸颊。
院子里死寂的愁苦,仿佛被这温暖的旋律一点点化开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老孙头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新娘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吹唢呐的小小身影。
新郎紧紧握住了新娘子的手。
一曲终了,没有掌声,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叹息。
沈小笛放下唢呐,走到新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周家给的三块钱里的一张。
她不由分说地塞到新娘子冰凉的手里,声音不大,却清晰:
“拿着。 添件衣裳。”
新娘子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张绿色的票子,又看看沈小笛平静的小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票子上。
沈小笛没再看她,转身招呼弟弟和二愣子叔:
“走。”
驴车再次吱吱呀呀地上路,碾过山沟里贫瘠的泥土。
沈小石抱着那碗土豆和鸡蛋,小声问:
“姐,咱不是亏了?”
沈小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梁,小手终于又背到了身后,声音淡淡的:
“有些热闹,不是用钱算的。”
最后一站,是邻县一个靠倒腾山货刚发了点小财的 “新贵” 家,给他老娘办八十大寿。
排场比周家还大,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晚上。
主家是个满脸横肉、镶着颗金牙的汉子,姓金。
金老板财大气粗,嗓门也大:
“小笛师傅! 听说你本事大! 今儿给我老娘好好热闹热闹!
吹! 给我吹一宿! 曲子不能重样! 吹好了,钱,肉,白面,大大地有!”
他拍着鼓鼓的脯,唾沫横飞。
吹一宿?
曲子不重样?
沈小笛小眉头一皱。
这要求,够奇葩。
“金老板,一宿不重样?《百鸟朝凤》循环一百遍算不算?”
沈小笛小嘴一撇,带着点 “老艺术家”的刻薄。
“那不行! 必须不一样! 得新鲜!” 金老板大手一挥。
“加钱。”
沈小笛小手一伸,
“翻倍。 还得管三顿硬饭。”
“成!” 金老板满口答应。
夜幕降临,寿宴进入高。
酒过三巡,宾客们面红耳赤,划拳行令声震天响。
金老板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吼:
“小笛师傅! 上活儿! 热闹起来!”
沈小笛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 “马拉松”。
《喜洋洋》、《好运来》、《步步高》……
这些拿手曲目轮番上阵。
唢呐声高亢嘹亮,破盆破锣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二愣子叔死记硬背的 “跺脚咣”、“甩头使劲咣”。指令下),倒也热闹非凡。
可吹到后半夜,沈小笛的腮帮子开始发酸,气息也不那么稳了。
金老板还在那拍桌子:
“换! 换新曲子! 没听过的!”
沈小笛看着金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看看旁边抱着破盆、眼皮打架的弟弟,还有哈欠连天、敲锣都开始走神的二愣子叔,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突然停下吹奏,走到主桌旁,指着桌上一个盛满花生的白瓷盘,脆生生地问:
“金老板,这盘子,借我用用?”
金老板一愣: “啥?”
“给您整点新活!” 沈小笛狡黠一笑。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沈小笛拿起那个白瓷盘,又顺手抄起两把筷子。她把盘子递给沈小石 :
“小石,敲这个! 像敲盆一样! 轻点!”
沈小石懵懂地接过盘子,用柴火棍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瓷音响起!
比破盆好听多了!
接着,沈小笛把两把筷子塞给哈欠打到一半的二愣子叔:
“二叔,拿着! 待会儿我拍手,你就给我这么——”
她做了个双手筷子互击的动作,
“咔哒咔哒! 要快! 要有劲儿!”
然后,沈小笛自己拿起唢呐,腮帮子一鼓,吹出了一段极其古怪、却又莫名带感的旋律!
像是民间小调,又融进了点她自己瞎编的节奏!
“叮叮叮!”(沈小石敲瓷盘)
“咔哒咔哒咔哒!”(二愣子叔懵地跟着沈小笛的拍手,疯狂互击筷子)
“嘀哩嗒啦——!”(沈小笛的唢呐怪调)
三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却又形成了一种极其魔性、极其洗脑的节奏!
像一群喝醉了的山精在开篝火晚会!
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 这啥玩意儿?”
“新鲜! 真新鲜!”
“带劲儿! 再来! 再来!”
金老板也乐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好!好! 就是这个味儿! 新鲜! 赏! 再赏半斤猪头肉!”
沈小笛一边吹着怪调,一边朝弟弟和二愣子叔使眼色。
沈小石敲得更起劲了,叮叮当当像摇铃铛。
二愣子叔也来了精神,把两把筷子舞得眼花缭乱,咔哒声密集如雨点!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跟着那魔性的节奏,摇头晃脑地吼起了自编的顺口溜:
“金老板! 孝心大! 老娘寿辰顶呱呱!山珍海味桌上摆! 咔哒咔哒乐开怀!”
“哈哈哈!” 全场笑疯了!
这场荒诞绝伦、即兴发挥的 “魔音盛宴”,一直闹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金老板心满意足,醉醺醺地塞给沈小笛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远超约定的钱和一大块油汪汪的肥肉),打着酒嗝:
“小笛师傅…… 有你的! 下次……。下次还找你! 曲子…… 够新鲜!”
回程的驴车上,沈小石抱着那块沉甸甸的肥肉,睡得口水直流。
二愣子叔抱着他的破锣,也鼾声如雷。
沈小笛坐在车辕边,小手揣在棉袄兜里,摸着那厚厚一沓带着各种气味的钞票和粮票。
她的小脸迎着初升的、带着寒意的朝阳,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一路赶场,她见识了富户的阔气与抠门,穷人家的心酸与感激,也遭遇了奇葩主家的刁难。
她用音乐,有时传递欢乐,有时传递温度,有时只是为了……
换一口饭吃。
驴车吱呀,碾过晨露未晞的土路。
沈小笛背着小手,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上,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