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许发现自己在数子。
从搬进那个老小区开始,到今天,整整三个月。
九十二天。
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下楼,他七点半准时等在楼下。偶尔她磨蹭几分钟,他也不会催,只是靠在车旁看手机,看见她出来,抬起头,说一句“早”。
九十二天的“早”。
九十二天的早餐。
九十二天的下班路口,那辆黑色的车准时出现。
林许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每天早上有个人等她。
习惯每天下班有个人接她。
习惯那杯固定的热牛和三明治,习惯车里淡淡的清香味,习惯他偶尔转头看她时那种平静而专注的目光。
习惯他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因为习惯,是会上瘾的。
六月的时候,顾一凡出差了一周。
去上海,一个重要的需要他亲自盯着。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说:“这一周我不在,你坐地铁上下班,注意安全。”
林许点点头:“好。”
他站在车旁,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许等了等,没等到他说话,于是说:“那我上去了。”
“林许。”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车里,直地看着她。
她连忙转回身,心跳快了几拍。
别看了,快上去。
她加快脚步,一层层往上爬。
进了门,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角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刚刚启动,缓缓驶出巷子。
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拐角。
林许放下窗帘,靠在墙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比平时空了一些。
顾一凡出差的那一周,林许恢复了坐地铁上下班的生活。
早上七点十分出门,走到地铁站,挤早高峰,四十分钟后到公司楼下。晚上下班,再挤一遍晚高峰,回到那个老小区,一个人上楼,一个人开门,一个人吃饭。
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
可是她发现,自己会在某些时刻,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
比如早上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看向那个位置——那个他平时停车的位置。
空的。
比如下班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她会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个他平时等她的方向。
没有车。
比如晚上躺在床上,她会看向窗外——对面那几栋楼,每栋的十二楼,哪扇是他的窗户?
林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别想了。
他下周就回来了。
周五晚上,林许加班到九点多。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那个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他的。
他的车,她认得车牌。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顾一凡的消息。
“下班了吗?”
林许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秒,然后回复:“刚下班,往地铁站走。”
“今天累吗?”
“还好,不算累。”
“吃饭了吗?”
“还没,回去随便吃点。”
发完这条,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回复。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对面广告牌上的画面发呆。
手机又响了。
“回头。”
林许一愣。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
地铁站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休闲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站在那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她。
林许愣住了。
她站起来,看着他走过来。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前结束了。”他说,“下午的飞机。”
林许看着他,心跳快得厉害。
“那你怎么在这儿?”
“来等你下班。”他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夜宵。”
林许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盒蛋黄酥。
“上海买的,”他说,“你吃试试看好不好吃。”
林许愣住了。
她确实喜欢吃蛋黄酥。
那是两个月前,有一次他们在车上聊天,聊到各地的美食。她说她喜欢吃蛋黄酥。
她只是随口一说。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林许低着头,看着那盒蛋黄酥。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顾一凡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一起走出地铁站。
外面有风,六月的夜风还带着一股热气。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林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坐他的车上班。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三个月后,她还在他身边。
他还在等她。
那天晚上,顾一凡送她到楼下。
林许站在单元门口。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林许点点头,却没有动。
顾一凡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
在中山的时候,她问过。
那时候他说:“因为我想。”
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愿意。”
林许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愿意什么?”她问。
“愿意等你。”他说,“愿意对你好。愿意在你身边待着。”
林许没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问,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他打断她,“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许愣住了。
“我知道你工作认真,对人真诚,从来不抱怨。”他说,“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很多事,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但有时候那个笑,是假的。”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许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顾一凡没动,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上去吧,太晚了,早点休息。”
林许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就像一周前那个晚上,她看见的那样。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上楼。
那一夜,林许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隔着人群看着她。
他把那盒蛋黄酥递给她,说“你说过你喜欢吃”。
他说“我愿意等你”。
他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又掉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可最近,她哭了好几次。
都是因为他。
周末,林许去疗养院看母亲。
母亲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认人,坐在窗边发呆。仿佛过年时的短暂清醒是一个梦。
林许在她身边坐了很久,握着她的手。
“妈,”她轻声说,“有个人对我很好。”
母亲没有回应。
“他等我三个月了。”她继续说,“每天早上接我上班,每天晚上送我回家。我出差的时候,他专门赶过来帮我。我随口说想吃的蛋黄酥,他从上海带回来给我。”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今天问我,愿不愿意让他继续等。”林许低下头,“我没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怕。”她说,“我怕他知道以后会走。我怕他会像那些人一样,吓到了,就跑了。我怕我好不容易习惯有他在,然后又要一个人。”
她顿了顿。
“可是我也怕,怕我现在不答应,以后会后悔。”
母亲依旧没有回应。
林许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一早上,林许下楼的时候,顾一凡已经等在楼下了。
和往常一样,他靠在车旁看手机,看见她出来,抬起头,说“早”。
和往常一样,她上了车,他递过来早餐。
和往常一样,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但林许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顾一凡。”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是我?”
顾一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林许看见了。
“你猜。”他说。
林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第一次见你,是在电梯里。”他说,“你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住了。”
林许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她赶电梯,他帮她按停了。
她道了谢,冲他笑了笑。
仅此而已。
“后来你在公司,我经常看见你。”他继续说,“你对谁都笑,但那个笑,有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对别人笑的时候,是客气的。对自己笑的时候,是真的。”他顿了顿,“你很少对自己笑。”
林许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再后来,我发现你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他说,“吃饭的时候,别人聊天,你听得多,说得少。有人问你家里情况,你总是岔开。加班到很晚,你从来不叫苦。有人帮你,你总是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这句话,他三个月前说过。
那时候她只是愣住,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一天我发现,我很想去了解那个藏起来的你。”
林许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开口。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吃晚饭。”
顾一凡愣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点点头:“有。”
那天,林许第一次约顾一凡。
顾一凡把车停在路口,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许。”
她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晚上我在这里等你。”
林许点点头:“好。”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站在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客气的笑。
是真的笑。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公司大楼。
那天晚上吃完饭,顾一凡准备载她回家。
和往常一样,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但他没有发动车子。
林许看着他,问:“怎么了?”
顾一凡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林许,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许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你说。”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林许愣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虽然她早就知道他对她的心意。
但当他真的问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顾一凡没有催。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林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
她想起大学那个学长,看见她母亲后,说的那句“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她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心动都被自己掐灭的瞬间。
她想起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两年。
还有两年。
她不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
外婆是32岁发病的,母亲是36岁发病的。而她,她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发病。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那样的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吓到,然后离开。
可是——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想拯救你”的自以为是。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在意。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我愿意等你。”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许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顾一凡。”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拒绝你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害怕。”她说,声音很轻,“我怕你知道我的事以后,会走。我怕我好不容易习惯有你在,然后又要一个人。我怕我配不上你。”
顾一凡没有说话。
“可是我也怕,”她继续说,“怕我现在不答应,以后会后悔。”
她看着他。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是现在的我了,你还会在吗?”
顾一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林许心里一沉。
但他继续说:“但我知道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看着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想在你身边。”
林许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带着眼泪。
她想自私一回,她想放肆一次!
“好。”她说。
顾一凡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但嘴角在笑,“我愿意。”
顾一凡看着她。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有些抖。
他把她的手握紧,放在手心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林许点点头。
车驶入夜色。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
林许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专注地开着车,嘴角还带着笑。
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回到楼下,顾一凡停好车,送她到单元门口。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林许点点头,却没有动。
顾一凡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忽然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林许愣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他身上那股净的味道。
她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把脸埋进他的口。
闭上眼睛。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久到都快忘了,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暖的,安心的,让人想一直待在里面。
顾一凡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腔传来,闷闷的。
“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一个人扛。”
林许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
“上去吧。”
林许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楼道。
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顾一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一直没停。
林许一口气跑上六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用手背贴着脸,脸烫得吓人。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亲了他?
林许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她真的完了。
可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角窗帘。
楼下,他还站在那里。
仰着头,看着她这扇窗。
看见窗帘动了,他挥了挥手。
林许笑了。
她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巷子。
林许靠在窗边,看着那两团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笑。
那天晚上,林许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拿起手机,看着他的头像。
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
是他的消息。
“睡了吗?”
林许回复:“没。”
“在想什么?”
林许盯着屏幕,想了想,回复:“在想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了。
“不是梦。”
“那我明天早上还能吃到早餐吗?”
“能。”
林许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他回复:“晚安,女朋友。”
林许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
女朋友。
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她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也许这一次,可以不一样。
也许这一次,可以试着相信。
也许这一次,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她想和他在一起。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林许下楼。
顾一凡已经等在楼下了。
和往常一样,他靠在车旁看手机。
和往常一样,他看见她出来,抬起头,说“早”。
但不一样的是,他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许愣住了。
脸一下子红了。
他看着她,笑了。
“上车吧,”他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林许低着头,上了车。
车里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清香味。
座位上,还是放着早餐。
但今天的三明治,好像比平时更甜。
车驶入晨光里。
林许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顾一凡。”
“嗯?”
“我今天想直接到公司楼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怕被同事看见了?”
林许想了想,说:“不怕。”
他笑了。
“好。”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许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深圳的春天,真好看。
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
暖的。
安心的。
她想,时光如果可以慢一点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待在他身边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