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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夜,揽云院笼在沉沉的夜色里。

前门的灯火还亮着,六个修士轮班值守。后巷的秦忠盘腿坐在巷口,神识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附近几丈。

时昀舟站在院墙角落的柴禾堆后面,看着那个狗洞。

沈无妄已经出去两刻钟了。以他的速度,交换信件用不了这么久。

时昀舟垂下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出事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主屋门口,院墙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时昀舟脚步一顿。

一道黑影从狗洞里钻出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片刻后,那人站起来。

沈无妄。

他的气息比平时乱了些,衣摆上沾着夜露和泥土。

时昀舟快步走过去:“怎么这么久?”

沈无妄抬起头,灰白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他没有废话,压低声音开口:

“林家来人了。是公子的大舅舅,林宗竹。”

时昀舟眯起眼。

“在回春堂。”沈无妄说,“快不行了。他想见公子一面。”

时昀舟没说话。

快不行了。

他想起今早厉昭玉说的那句话——“等我哥哥回来”。想起他提起外祖家时,那一点藏不住的期盼。

“怎么回事?”

“林家出事了。”沈无妄说,“林宗竹拼着最后一口气赶来,有东西要当面交代。可他进不来,公子也出不去。他说——必须见你。”

时昀舟沉默片刻。

让厉昭玉自己去,风险太大。秦忠守在外面,院墙被围得铁桶一般。他一个瞎子,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了,回来怎么解释?

可自己去……

他看向后巷的方向。秦忠还守在那儿,神识笼罩着整条后巷。

“他能撑多久?”

“李大夫说,最多三天。”

三天。

时昀舟垂下眼。

“今夜子时。”他说,“你带我出去。”

沈无妄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又钻进狗洞里,消失在夜色里。

子时,揽云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前门的灯火暗了些,值守的修士靠在门框上打盹。后巷的秦忠还盘腿坐着,神识却比白天弱了几分——守了一天一夜,再高的修为也熬不住。

时昀舟站在院墙角落,贴着墙。

沈无妄从黑暗里走出来,无声无息。

“走。”

时昀舟点头。

沈无妄伸手搭在他肩上,一股冰凉的气息笼罩下来。时昀舟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裹进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里。

“屏住呼吸。”沈无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下一刻,他带着时昀舟钻进了狗洞。

出了洞,是一片杂草地。沈无妄没有停,拖着他贴着墙疾走。秦忠的神识从他们头顶扫过,顿了顿——什么都没察觉。

一炷香后,两人站在了后巷尽头的小巷子里。

沈无妄松开手,气息有些不稳。

“天亮前回来。”他说,“我在巷口等你。”

时昀舟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春堂。

铺子不大,门板紧闭。时昀舟敲了三下,两轻一重——沈无妄告诉他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李大夫。

他打量了时昀舟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腐朽气息。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瘦小的少年探出头来——是狗子。他看见时昀舟,眼睛一亮,又缩回去。

时昀舟掀开门帘走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床上躺着一个人。

说是人,更像是一具骷髅。皮包着骨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裂得起了皮。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时昀舟。

“你……是谁?”

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昀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李大夫:“还能救吗?丹药或者别的什么,我可以想办法。”

李大夫摇摇头,神色悲怆:“药力太猛了,他现在已是凡人……如何能用?若是两年前或许可救……太迟了。”

他无力地摇头,眼中似乎也积了些泪。

时昀舟抿唇,脑袋有一瞬的空白。

“我是厉昭玉身边的人。”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出不来。您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他。”

林宗竹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出不来……”他喃喃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也是……秦家那个毒妇……怎么会让他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大夫连忙上前扶住他,给他喂了一勺药汤。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时昀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宗竹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时昀舟,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愧疚、心疼、不甘、不舍。太多的情绪挤在那双快要涣散的瞳孔里。

“我……此次来……”他又咳了几声,“有几件事要托付……”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时昀舟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族谱。

“这是……林氏族谱。”

他的目光郑重而绝望。

“林家……死绝了……爹两天前……走了。”林宗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可投射过来的目光却是痛苦的、愧疚的,“我们……对不住怀生和……玉儿,这两年……没能……”

他说着说着呕出一口血,李大夫连忙喂药:“林宗竹!你别急,慢慢说!”

林宗竹摇摇头,枯瘦的手拦下李大夫的手。他仍然看着时昀舟,深深凹陷的眼睛布满血丝。

“族谱……给玉儿的……林家的……”

时昀舟口闷得慌:“好,我一定转交。您放心。”

林宗竹这才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抓住时昀舟的手,力气绵软无力,张了张嘴,溢出支离破碎的语句。

“怀生……一个月前……来信……活着……让玉儿等他……”

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想把这些事交代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托之人可不可信。

他似乎没多大力气了,只能慢慢挪动头颅,对准椅子上的小孩。

时昀舟顺着看过去。

椅子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孩子。

六七岁模样,瘦得可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缩在椅子里睡得正沉。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宗竹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费力地伸出手,隔空朝着孩子的方向虚虚地摸了摸。

时昀舟看着他。

“公卿……吾儿……”他慢慢地转头看着时昀舟,眼中布满遗憾和绝望,“拜托你……照顾。我托给李……李仁春了。”

他又深吸了口气,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发愣,好像是麻木,还有浓厚的不甘。

“玉儿他娘……是被毒死的……秦家……不得好死!”

林宗竹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昀舟凑近了些。

“……我爹。”林宗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临死前……念叨玉儿。”

他顿了顿,口又开始剧烈起伏。

“我也……我也念叨。两年……不敢来看……怕害了他……”

“劳烦……跟他说……我很好……下次见……让他……别怪我……”

时昀舟沉默着。

他的喉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林宗竹又看向屋顶的方向,嘴唇轻轻地、反复地动着。

时昀舟凑近去听。

“……玉儿平安……怀生平安……公卿平安……”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凝固了。

时昀舟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李仁春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时昀舟站起身,看向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孩子。

林公卿还在睡,小脸上挂着泪痕,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大夫走过来,低声道:“这孩子……林宗竹托给我了。他说,不用告诉任何人,就让孩子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

时昀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二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够他吃用一阵子。”他说,“我出不去,外面有我的人。过两天让他们送些衣裳被褥来。”

李大夫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着时昀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好友,又看了看灵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当是给公卿攒老婆本了。”他低声说,“宗竹,你说是不是?”

时昀舟看向狗子:“去把孙明叫来。”

狗子愣了愣,转身跑出去。

不多时,孙明掀开门帘进来,拱手道:“东家。”

时昀舟看着他,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后事你来办。”他顿了顿,”找口好棺,葬得体面些。墓碑先空着,寻一处风水宝地,暂且安置。”

孙明重重点头:”是。”

“阿七。”

阴暗处无声无息滑出一个人影:”东家。”

“把林先生沿途的痕迹扫净,别让人瞧见他来过厉家镇。”

“是。”

时昀舟又看向那个孩子:“这孩子叫林公卿,托给李大夫照看。你安排个人,不用露面,远远守着。万一有事,来报我。每月的用度,从账上支。”

孙明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沉了沉:“东家放心。”

时昀舟沉默片刻,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推门出去,在一处僻静处停下,狗子带了三个人站到他面前,三个都是带着死环的。

孙明拱手,腰身微弯,不卑不亢,却把姿态压得刚刚好:

“东家要的人都在这里了。因您要得急,修为方面凑不齐,我就自作主张多买了一个。”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时昀舟一眼,又垂下去,“望东家恕罪。”

那一眼里,有精明,有试探,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狗子站在他旁边,眼眶还红着,但见时昀舟看过来,硬是挤出个笑,声音却还有点哑:

“爷,这个是雷武杰,火属性,练气十层大圆满。您别看他才十层,他那柄大锤抡起来,两个同境界的都得躲着走。瘸三说了,条件合适,越一个小境界人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抡锤的姿势,虽然蔫头耷脑的,但那点机灵劲儿还是在骨子里。

“这个是炼气十二期……”他顿了顿,挠挠头,“呃,练气十期……反正就是能打的。”

时昀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狗子。”

“哎?”

“你辛苦了。”

狗子一愣。

“钱不够,是你去求的瘸三。”时昀舟说,“孙明也是,若不是你游说,这生意兴许成不了。”

狗子的眼眶又红了,嘴却咧开,笑着摆手:“爷,我、我就是跑跑腿……”

“明过后,论功行赏。”

狗子一下子站直了,抹了把脸,重重“嗯”了一声。

孙明在一旁看着,眼里的光闪了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把腰弯低了些,拱手道:

“东家宽厚。”

那语气,比方才更恭顺了几分。

时昀舟看着那三个戴着死环的人——不够。他知道不够。

如果来的是金丹期,这些人连一息都挡不住。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把能抓的都抓住,把能用的都用上。

剩下的,交给命。

时昀舟回到揽云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无妄在巷口等着他,见他回来还另外多带了人,一句话没说。

时昀舟压低声音“辛苦。”

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一段路,一个狗洞,一趟又一趟。

连跑了三趟,才把人都送进去。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小六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气把三人领走安排了。

时昀舟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主屋走去。

主屋里,厉昭玉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脸朝着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时昀舟?”

“嗯。”

厉昭玉的眉头皱起来:“你去哪儿了?我醒过来没看见你——”

“出去办了趟事。”时昀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公子睡得好吗?”

厉昭玉没回答。

他伸手,摸索着往时昀舟的方向探过来。时昀舟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

“公子?”

“……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厉昭玉的声音闷闷的,“别让我醒过来找不到人。”

时昀舟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苍白,瘦削,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好。”他说,“下次跟公子说。”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我晚上出去,碰见个人。”

“谁?”

“您舅舅。”时昀舟的声音很轻,“林宗竹。”

厉昭玉的手猛地一颤。

“舅舅……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他在哪儿?他怎么不进来见我?”

“他进不来。”时昀舟说,“外面有人守着。”

厉昭玉咬着嘴唇,脸色白了。

“那他……他怎么样?他好不好?”

时昀舟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了那滴顺着眼角滑落的泪,想起了那句反复念叨的“玉儿平安”。

他握紧厉昭玉的手。

“他很好。”他说,“就是惦记您。您外公也惦记您,天天念叨着玉儿。您舅舅说,等下次来,让您一定见他。还有,您兄长还活着,让您等他。”

厉昭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一直知道……兄长会回来的。”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脸朝着时昀舟的方向。

“下次……舅舅什么时候来?”

时昀舟沉默了一瞬。

“快了。”他说,“他说快了。”

厉昭玉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时昀舟……”

“嗯?”

“下次舅舅来……你带我去见他。”

时昀舟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好。”他说,“下次带您去。”

【任务进度更新】

【常任务:照顾厉昭玉×4 | 当前积分:15】

【目标当前心情值:依赖 | 备注:他开始依赖你了】

【新增事件:林家托孤——林宗竹(已故),林公卿(7岁)托于李大夫,后事由孙明办】

【新增消息:清毒丹无现货,但七后烈焰城拍卖会将有售】

【特殊提示:秦家封锁持续,秦远山(炼气九层)尚未动作】

【警告:影宗追踪者已进入厉家镇范围,倒计时:6小时】

时昀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调出系统面板。

【影宗追踪者抵达:5:47:22】

数字在跳动。

他收起面板,看向床上蜷缩的那道身影。

时昀舟回屋时路过前院,看了一眼靠在阴影里的人。

如果不是他,影宗不会来。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本出不去见林宗竹,周悍一个人也撑不到今天。

这笔账,算不清。

也没必要算清。

还有六个小时。

他不知道影宗来的是谁,来什么,冲着沈无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亮之后,这个院子,怕是再也不会安静了。

至于那本族谱,他放进了系统储物柜。

他隐约察觉到了——这场令林家嫡脉覆灭的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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