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揽云院笼在沉沉的夜色里。
前门的灯火还亮着,六个修士轮班值守。后巷的秦忠盘腿坐在巷口,神识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附近几丈。
时昀舟站在院墙角落的柴禾堆后面,看着那个狗洞。
沈无妄已经出去两刻钟了。以他的速度,交换信件用不了这么久。
时昀舟垂下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出事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主屋门口,院墙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时昀舟脚步一顿。
一道黑影从狗洞里钻出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片刻后,那人站起来。
沈无妄。
他的气息比平时乱了些,衣摆上沾着夜露和泥土。
时昀舟快步走过去:“怎么这么久?”
沈无妄抬起头,灰白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他没有废话,压低声音开口:
“林家来人了。是公子的大舅舅,林宗竹。”
时昀舟眯起眼。
“在回春堂。”沈无妄说,“快不行了。他想见公子一面。”
时昀舟没说话。
快不行了。
他想起今早厉昭玉说的那句话——“等我哥哥回来”。想起他提起外祖家时,那一点藏不住的期盼。
“怎么回事?”
“林家出事了。”沈无妄说,“林宗竹拼着最后一口气赶来,有东西要当面交代。可他进不来,公子也出不去。他说——必须见你。”
时昀舟沉默片刻。
让厉昭玉自己去,风险太大。秦忠守在外面,院墙被围得铁桶一般。他一个瞎子,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了,回来怎么解释?
可自己去……
他看向后巷的方向。秦忠还守在那儿,神识笼罩着整条后巷。
“他能撑多久?”
“李大夫说,最多三天。”
三天。
时昀舟垂下眼。
“今夜子时。”他说,“你带我出去。”
沈无妄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又钻进狗洞里,消失在夜色里。
—
子时,揽云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前门的灯火暗了些,值守的修士靠在门框上打盹。后巷的秦忠还盘腿坐着,神识却比白天弱了几分——守了一天一夜,再高的修为也熬不住。
时昀舟站在院墙角落,贴着墙。
沈无妄从黑暗里走出来,无声无息。
“走。”
时昀舟点头。
沈无妄伸手搭在他肩上,一股冰凉的气息笼罩下来。时昀舟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裹进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里。
“屏住呼吸。”沈无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下一刻,他带着时昀舟钻进了狗洞。
出了洞,是一片杂草地。沈无妄没有停,拖着他贴着墙疾走。秦忠的神识从他们头顶扫过,顿了顿——什么都没察觉。
一炷香后,两人站在了后巷尽头的小巷子里。
沈无妄松开手,气息有些不稳。
“天亮前回来。”他说,“我在巷口等你。”
时昀舟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回春堂。
铺子不大,门板紧闭。时昀舟敲了三下,两轻一重——沈无妄告诉他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李大夫。
他打量了时昀舟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腐朽气息。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瘦小的少年探出头来——是狗子。他看见时昀舟,眼睛一亮,又缩回去。
时昀舟掀开门帘走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床上躺着一个人。
说是人,更像是一具骷髅。皮包着骨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裂得起了皮。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时昀舟。
“你……是谁?”
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昀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李大夫:“还能救吗?丹药或者别的什么,我可以想办法。”
李大夫摇摇头,神色悲怆:“药力太猛了,他现在已是凡人……如何能用?若是两年前或许可救……太迟了。”
他无力地摇头,眼中似乎也积了些泪。
时昀舟抿唇,脑袋有一瞬的空白。
“我是厉昭玉身边的人。”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出不来。您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他。”
林宗竹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出不来……”他喃喃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也是……秦家那个毒妇……怎么会让他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大夫连忙上前扶住他,给他喂了一勺药汤。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时昀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宗竹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时昀舟,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愧疚、心疼、不甘、不舍。太多的情绪挤在那双快要涣散的瞳孔里。
“我……此次来……”他又咳了几声,“有几件事要托付……”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时昀舟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族谱。
“这是……林氏族谱。”
他的目光郑重而绝望。
“林家……死绝了……爹两天前……走了。”林宗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可投射过来的目光却是痛苦的、愧疚的,“我们……对不住怀生和……玉儿,这两年……没能……”
他说着说着呕出一口血,李大夫连忙喂药:“林宗竹!你别急,慢慢说!”
林宗竹摇摇头,枯瘦的手拦下李大夫的手。他仍然看着时昀舟,深深凹陷的眼睛布满血丝。
“族谱……给玉儿的……林家的……”
时昀舟口闷得慌:“好,我一定转交。您放心。”
林宗竹这才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抓住时昀舟的手,力气绵软无力,张了张嘴,溢出支离破碎的语句。
“怀生……一个月前……来信……活着……让玉儿等他……”
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想把这些事交代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托之人可不可信。
他似乎没多大力气了,只能慢慢挪动头颅,对准椅子上的小孩。
时昀舟顺着看过去。
椅子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孩子。
六七岁模样,瘦得可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缩在椅子里睡得正沉。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宗竹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费力地伸出手,隔空朝着孩子的方向虚虚地摸了摸。
时昀舟看着他。
“公卿……吾儿……”他慢慢地转头看着时昀舟,眼中布满遗憾和绝望,“拜托你……照顾。我托给李……李仁春了。”
他又深吸了口气,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发愣,好像是麻木,还有浓厚的不甘。
“玉儿他娘……是被毒死的……秦家……不得好死!”
林宗竹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昀舟凑近了些。
“……我爹。”林宗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临死前……念叨玉儿。”
他顿了顿,口又开始剧烈起伏。
“我也……我也念叨。两年……不敢来看……怕害了他……”
“劳烦……跟他说……我很好……下次见……让他……别怪我……”
时昀舟沉默着。
他的喉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林宗竹又看向屋顶的方向,嘴唇轻轻地、反复地动着。
时昀舟凑近去听。
“……玉儿平安……怀生平安……公卿平安……”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凝固了。
时昀舟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李仁春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
时昀舟站起身,看向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孩子。
林公卿还在睡,小脸上挂着泪痕,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大夫走过来,低声道:“这孩子……林宗竹托给我了。他说,不用告诉任何人,就让孩子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
时昀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二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够他吃用一阵子。”他说,“我出不去,外面有我的人。过两天让他们送些衣裳被褥来。”
李大夫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着时昀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好友,又看了看灵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当是给公卿攒老婆本了。”他低声说,“宗竹,你说是不是?”
时昀舟看向狗子:“去把孙明叫来。”
狗子愣了愣,转身跑出去。
不多时,孙明掀开门帘进来,拱手道:“东家。”
时昀舟看着他,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后事你来办。”他顿了顿,”找口好棺,葬得体面些。墓碑先空着,寻一处风水宝地,暂且安置。”
孙明重重点头:”是。”
“阿七。”
阴暗处无声无息滑出一个人影:”东家。”
“把林先生沿途的痕迹扫净,别让人瞧见他来过厉家镇。”
“是。”
时昀舟又看向那个孩子:“这孩子叫林公卿,托给李大夫照看。你安排个人,不用露面,远远守着。万一有事,来报我。每月的用度,从账上支。”
孙明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沉了沉:“东家放心。”
时昀舟沉默片刻,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推门出去,在一处僻静处停下,狗子带了三个人站到他面前,三个都是带着死环的。
孙明拱手,腰身微弯,不卑不亢,却把姿态压得刚刚好:
“东家要的人都在这里了。因您要得急,修为方面凑不齐,我就自作主张多买了一个。”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时昀舟一眼,又垂下去,“望东家恕罪。”
那一眼里,有精明,有试探,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狗子站在他旁边,眼眶还红着,但见时昀舟看过来,硬是挤出个笑,声音却还有点哑:
“爷,这个是雷武杰,火属性,练气十层大圆满。您别看他才十层,他那柄大锤抡起来,两个同境界的都得躲着走。瘸三说了,条件合适,越一个小境界人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抡锤的姿势,虽然蔫头耷脑的,但那点机灵劲儿还是在骨子里。
“这个是炼气十二期……”他顿了顿,挠挠头,“呃,练气十期……反正就是能打的。”
时昀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狗子。”
“哎?”
“你辛苦了。”
狗子一愣。
“钱不够,是你去求的瘸三。”时昀舟说,“孙明也是,若不是你游说,这生意兴许成不了。”
狗子的眼眶又红了,嘴却咧开,笑着摆手:“爷,我、我就是跑跑腿……”
“明过后,论功行赏。”
狗子一下子站直了,抹了把脸,重重“嗯”了一声。
孙明在一旁看着,眼里的光闪了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把腰弯低了些,拱手道:
“东家宽厚。”
那语气,比方才更恭顺了几分。
时昀舟看着那三个戴着死环的人——不够。他知道不够。
如果来的是金丹期,这些人连一息都挡不住。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把能抓的都抓住,把能用的都用上。
剩下的,交给命。
—
时昀舟回到揽云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无妄在巷口等着他,见他回来还另外多带了人,一句话没说。
时昀舟压低声音“辛苦。”
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一段路,一个狗洞,一趟又一趟。
连跑了三趟,才把人都送进去。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小六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气把三人领走安排了。
时昀舟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主屋走去。
—
主屋里,厉昭玉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脸朝着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时昀舟?”
“嗯。”
厉昭玉的眉头皱起来:“你去哪儿了?我醒过来没看见你——”
“出去办了趟事。”时昀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公子睡得好吗?”
厉昭玉没回答。
他伸手,摸索着往时昀舟的方向探过来。时昀舟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
“公子?”
“……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厉昭玉的声音闷闷的,“别让我醒过来找不到人。”
时昀舟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苍白,瘦削,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好。”他说,“下次跟公子说。”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我晚上出去,碰见个人。”
“谁?”
“您舅舅。”时昀舟的声音很轻,“林宗竹。”
厉昭玉的手猛地一颤。
“舅舅……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他在哪儿?他怎么不进来见我?”
“他进不来。”时昀舟说,“外面有人守着。”
厉昭玉咬着嘴唇,脸色白了。
“那他……他怎么样?他好不好?”
时昀舟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了那滴顺着眼角滑落的泪,想起了那句反复念叨的“玉儿平安”。
他握紧厉昭玉的手。
“他很好。”他说,“就是惦记您。您外公也惦记您,天天念叨着玉儿。您舅舅说,等下次来,让您一定见他。还有,您兄长还活着,让您等他。”
厉昭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一直知道……兄长会回来的。”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脸朝着时昀舟的方向。
“下次……舅舅什么时候来?”
时昀舟沉默了一瞬。
“快了。”他说,“他说快了。”
厉昭玉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时昀舟……”
“嗯?”
“下次舅舅来……你带我去见他。”
时昀舟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好。”他说,“下次带您去。”
—
【任务进度更新】
【常任务:照顾厉昭玉×4 | 当前积分:15】
【目标当前心情值:依赖 | 备注:他开始依赖你了】
【新增事件:林家托孤——林宗竹(已故),林公卿(7岁)托于李大夫,后事由孙明办】
【新增消息:清毒丹无现货,但七后烈焰城拍卖会将有售】
【特殊提示:秦家封锁持续,秦远山(炼气九层)尚未动作】
【警告:影宗追踪者已进入厉家镇范围,倒计时:6小时】
—
时昀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调出系统面板。
【影宗追踪者抵达:5:47:22】
数字在跳动。
他收起面板,看向床上蜷缩的那道身影。
时昀舟回屋时路过前院,看了一眼靠在阴影里的人。
如果不是他,影宗不会来。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本出不去见林宗竹,周悍一个人也撑不到今天。
这笔账,算不清。
也没必要算清。
还有六个小时。
他不知道影宗来的是谁,来什么,冲着沈无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亮之后,这个院子,怕是再也不会安静了。
至于那本族谱,他放进了系统储物柜。
他隐约察觉到了——这场令林家嫡脉覆灭的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