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清晨。
林清璃坐在翊坤宫正殿的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浸染着宫墙的琉璃瓦。外头的消息像水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
“娘娘,”秋月悄声进来,手里捧着最新的密报,“朝中乱了。”
苏明远被押入天牢的第二天,整个朝堂像炸开了锅。原本依附苏家的官员,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有人连夜写请罪折子,有人悄悄烧掉往来书信,还有人试图往别处攀附。
“吏部侍郎王大人,昨夜去了徐阁老府上。”秋月念着记录,“礼部郎中孙大人,今天一早告病。户部底下那几个苏家的门生,都在四处打听该投靠谁。”
林清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父亲林侍郎也派人递了话进来,话很隐晦,意思却清楚:苏家倒了,林家该怎么办?
前世,苏家倒台后,林家因为和赵家走得近,也跟着受了牵连。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有预知,有谋算,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璃妃。
“给父亲回话,”她放下茶盏,“就说静观其变。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急着表态。”
“是。”秋月记下。
林清璃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素笺。她要给萧景煜写一份关于苏家案后续处理的建议——这是她作为璃妃的第一次正式建言。
笔尖蘸墨,她顿了顿。
这封信该怎么写,至关重要。不能太激进,显得急功近利;不能太保守,显得无足轻重;更不能显得太过精明,引起猜忌。
最终,她落笔:
“臣妾闻,治大国若烹小鲜。苏案初定,余波未平。当务之急,一在安人心,二在正纲纪,三在防反复”
她详细分析了苏家案的三个隐患:苏家余党可能反扑、北狄可能借机生事、朝中势力可能借机揽权。然后提出了对应的策略:对苏党分化瓦解,对北狄加强边防,对朝臣明示君威。
写完后,她让青鸾送去养心殿。
半个时辰后,萧景煜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看不出表情:“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林清璃跪下行礼,“妾身妄言,请陛下恕罪。”
萧景煜扶她起来,却突然笑了:“妄言?朕觉得你说得很对。”
他拉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尤其是这一点——苏家倒了,不能只清算了事。得让所有人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倒。”
林清璃心头一动。
萧景煜继续道:“所以朕打算公开审理此案。让三司会审,允许百官旁听。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事实,全都摆到明面上。”
林清璃惊讶地看着他。
公开审理苏家案?这在前世是没有的。前世,苏家倒得很快,但也很隐秘。很多细节,朝中官员并不清楚,这才给了苏家余党造谣生事的空间。
“陛下英明。”她真心实意地道。
萧景煜看着她:“这主意其实是你给朕的启发。”
“妾身不敢当。”
“你敢。”萧景煜眼神深沉,“林清璃,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璃妃吗?”
林清璃摇头。
“因为”萧景煜缓缓道,“这宫里,需要一个看得清局势的人。”
看得清局势。
这话很轻,分量却很重。
林清璃明白他的意思。苏家倒了,皇后废了,后宫的权力格局要重新洗牌。而他是皇帝,不能亲自下场。所以需要一个能看清局势,又能为他所用的人。
她,就是那个人选。
“妾身定不负陛下所望。”她说。
萧景煜点点头,又拿起那封信:“这份建言,朕准了。你接着往下想关于苏案后续,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林清璃想了想:“还有一事苏家的财产。”
“怎么说?”
“苏家贪墨军饷,财产必然庞大。”林清璃道,“但这些财产,不能全部充公。”
“为何?”
“因为”林清璃看着他,“陛下需要收买人心。”
萧景煜眼神微亮:“继续说。”
“苏家案牵连甚广,朝中必定人心惶惶。”林清璃分析道,“如果陛下将苏家财产全部充公,那些曾经依附苏家的人,会更害怕,反而可能铤而走险。”
“那该怎么办?”
“拿出一部分,赏赐给那些愿意检举苏家、提供线索的人。”林清璃道,“这样既能分化苏党,又能收买人心,还能表明陛下的宽仁。”
萧景煜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林清璃!”
他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林清璃低下头:“陛下过誉了。”
“不过誉。”萧景煜停在她面前,“你说的这些,正是朕这几一直在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得这么透彻。”萧景煜道,“而且时机把握得正好。”
时机。
林清璃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时机”,其实是她用前世的记忆换来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陛下,”她轻声道,“妾身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说。”
“苏家案公开审理,妾身想旁听。”
萧景煜愣住了:“你?旁听?”
“是。”林清璃抬头,目光坚定,“妾身想知道,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为陛下效力,有多少人只是见风使舵。”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想知道朝堂的局势。假的是,她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一个人。
那个前世,在苏案后崛起的人。
那个后来,成为她最大对手的人。
萧景煜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才道:“好。朕准了。”
“谢陛下。”
“但是”萧景煜补充道,“你只能在后殿,不能露面。”
“妾身明白。”
萧景煜走了。
林清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步,她走对了。
但也意味着,她正式踏入了这权力的漩涡。从此,再也没有退路。
二月十五,钦天监择定的吉。
天还没亮,翊坤宫就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忙得脚不沾地,准备着册封典礼的一应事宜。
林清璃坐在妆台前,任由青鸾和几个老练的嬷嬷为她梳妆。
大红的吉服,绣着金线凤凰,层层叠叠,厚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头上戴的是妃位的金凤冠,镶着珍珠宝石,压得她脖子生疼。
“娘娘,”青鸾一边为她上最后一支簪子,一边低声道,“外头来了好些人。”
“都是谁?”
“各宫的娘娘都来了,连德妃娘娘都亲自来了。”青鸾顿了顿,“还有宫外的几位命妇,说是奉太后的懿旨,来观礼的。”
林清璃心里有数。
册封妃位,不是小事。尤其是她这种从冷宫出来,一跃成为四妃之一的,更引人注目。今天来的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祝贺,有的是来看热闹,更多的是来探虚实。
“知道了。”她淡淡道,“让秋月好生招待。”
“是。”
时辰到了。
李德全亲自来请:“娘娘,该去交泰殿了。”
交泰殿,是后宫举行重要典礼的地方。今的册封仪式,就在那里举行。
林清璃站起身,青鸾和秋月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缓缓走出翊坤宫。
宫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各宫的妃嫔按照位分排列,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敌意。
林清璃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所以,不能错。
尤其今天,更不能错。
交泰殿内,已经布置妥当。正中设着香案,供奉着妃位宝印。两侧站着礼部的官员,还有内务府的太监。
萧景煜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表情肃穆。
太后没有来,但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来观礼——这已经是极大的荣宠。
仪式开始。
礼部尚书宣读册文:
“咨尔林氏,淑德温良,恭谨端方。特晋封为璃妃,赐居翊坤宫,协理六宫事。尔其益修妇德,恪守宫规,以副朕心,以光内治”
册文很长,林清璃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前世她也听过。但那时,她是跪在冷宫的地上,听着废后的旨意。而今天,她是跪在交泰殿,听着册封的恩典。
两世轮回,恍如隔世。
册文宣读完毕,李德全捧来妃位宝印。那是一方青玉印,上面刻着“璃妃之印”四个篆字。
林清璃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臣妾领旨谢恩。”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萧景煜起身,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平身。”
“谢陛下。”
四目相对。
萧景煜的眼神里,有赞许,有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林清璃明白。
这妃位,不是白给的。她要用这权力,为他分忧,为他掌控后宫,为他清除隐患。
“从今起,”萧景煜对着满殿的妃嫔道,“璃妃协理六宫。宫中一应事务,先报璃妃知晓,再呈太后定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协理六宫,已经是很大的权力了。可萧景煜这话的意思是璃妃的权力,还在太后之前?
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林清璃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萧景煜会给这么大的权力。
“陛下,”她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萧景煜看了她一眼:“朕的话,就是规矩。”
霸道,不容置疑。
林清璃不再说话。
她知道,这是一个信号。给后宫的信号,也是给前朝的信号。
璃妃,不是普通的妃子。她是皇帝真正信任的人。
典礼结束后,各宫妃嫔纷纷上前祝贺。
德妃第一个走过来,笑容温和:“恭喜璃妃妹妹。”
林清璃回礼:“德妃姐姐客气了。”
“妹妹年轻有为,”德妃拉着她的手,状似亲热,“以后这宫里,还得靠妹妹多费心。”
这话,听着是祝贺,实则暗藏锋芒。
年轻有为?这是在提醒她,资历尚浅。
多费心?这是在暗示,责任重大,也容易出错。
林清璃不接这个话茬,只淡淡道:“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和太后所托。”
德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着是其他妃嫔,一个个说着场面话,笑容满面,眼神却各有深意。
林清璃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失分寸。
她知道,今天的表现,会被无数人放大,解读,传播。所以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恰到好处。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松了口气。
回到翊坤宫,青鸾赶紧给她卸下那沉重的凤冠和吉服。
“娘娘,”秋月低声道,“今天那位徐贵人的眼神,不太对劲。”
徐贵人?
林清璃想了想,那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低位妃嫔,平时话不多,也很少出来走动。
“怎么了?”
“她看娘娘的眼神像是认识娘娘。”秋月道,“但又不像。”
林清璃心里一动。
前世,徐贵人好像是赵贵妃的人?不对,赵贵妃倒了之后,徐贵人投靠了德妃。
难道,这一世有什么不同?
“盯紧她。”林清璃道。
“是。”
卸完妆,换上常服,林清璃终于觉得轻松了些。
她走到书案前,准备给家里写封信。今天册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林家那边,得有个交代。
刚提起笔,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青鸾出去查看。
片刻后,她脸色发白地回来:“娘娘是、是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皇后苏氏,”青鸾声音发颤,“在冷宫自尽了。”
林清璃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自尽了?
这么快?
前世,苏婉儿在冷宫里活了整整两年,直到德妃掌权后,才“病逝”的。
这一世,怎么才半个月就自尽了?
“消息准确吗?”她问。
“是李公公亲自来说的。”青鸾道,“陛下已经知道了,命人收殓。”
林清璃沉默良久。
苏婉儿死了。
那个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皇后,就这么死了。
按理说,她该高兴的。大仇得报,敌人伏诛。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是因为死得太容易了吗?
还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某种不安?
这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着。而她,还没有完全看清楚。
“娘娘,”秋月低声道,“皇后这一死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林清璃点头。
她知道。
皇后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都会有人借机生事。尤其是那些和苏家有关系的人,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让咱们的人,”她缓缓道,“盯紧各宫的动静。尤其是德妃那边。”
“是。”
林清璃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她,必须赢。
二月二十,清晨。
林清璃坐在翊坤宫正殿,面前堆着一摞摞的账册和文书。这是她成为璃妃后,第一次正式处理宫务。
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公公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公公,”林清璃翻开一本账册,声音平静,“这去年的宫缎采买似乎不太对劲。”
王公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娘娘明鉴!这、这账目都是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规矩?”林清璃指着其中一笔,“江南的云锦,市价一匹不过二十两。你这账上却是五十两。多出的三十两,去哪了?”
“这、这”王公公脸色惨白,“是、是是运输损耗,还有还有”
“还有上下打点?”林清璃替他说完。
王公公扑通跪下:“娘娘饶命!奴才奴才也是被无奈啊!”
“被谁的?”
“是、是”王公公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
林清璃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殿里只剩下她和王公公两个人。
“说吧。”她道。
王公公这才颤声道:“是是赵贵妃。不,是赵月华那贱人!她着奴才做假账,把多出的银子都给了她娘家。”
赵家。
林清璃心里冷笑。
果然如此。
前世,内务府的贪墨案,也是赵家牵出来的。只是那时,她已经死了,看不到这场大戏。
“账本上,还有哪些是假的?”她问。
王公公一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娘娘这是这是奴才暗中记下的。所有的假账,都在这上头。”
林清璃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触目惊心。
从宫缎采买,到御膳房的食材,到各处宫殿的修缮,再到宫女的月例几乎处处都有猫腻。
贪墨的银子,加起来怕是有几十万两。
而这些银子,大部分都流向了赵家,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坤宁宫。
“坤宁宫那边也拿了?”她问。
王公公点头:“是。皇后苏氏,也拿了不少。主要是是孝敬她父亲苏尚书。”
林清璃合上册子。
这宫里,真是从上到下,烂透了。
“王公公,”她看着他,“本宫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愿意吗?”
王公公磕头如捣蒜:“愿意!奴才愿意!只要能活命,奴才什么都愿意!”
“好。”林清璃道,“你把这些年,所有经手假账的人,都列出来。还有所有涉案的官员,一个都不许漏。”
“是!是!”
“另外,”她补充道,“这些账目,本宫会派人重新核查。你配合着,把每一笔假账的证据,都找出来。”
“奴才明白!”
王公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林清璃拿起那本小册子,心里有了盘算。
这内务府的贪墨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既可以清理一批蛀虫,又可以借机安自己的人。
更重要的是,可以用这件事,来试探各方的反应。
谁会在背后保这些人?谁会趁机落井下石?谁会暗中阻挠?
这些,都是她需要掌握的信息。
“秋月,”她唤道。
“奴婢在。”
“派人去查查,”林清璃道,“王公公说的这些人,最近都有什么动静。还有和哪些宫里有来往。”
“是。”
三天后,秋月带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娘娘,”她呈上一份名单,“这上头的人有三成和长春宫有来往,两成和坤宁宫有关系,还有一成,和慈宁宫走得近。”
慈宁宫?
林清璃皱眉。
太后宫里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具体是哪些人?”她问。
秋月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都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他们主要是在修缮慈宁宫的账目上做手脚。”
林清璃心里一沉。
这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牵扯到慈宁宫,就牵扯到了太后。而太后是现在宫里,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怎么办?
是查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如果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太后。如果不查,那内务府的整顿,就成了一纸空文。
更重要的是,她会失去建立威信的机会。
“继续查。”林清璃最终道,“但慈宁宫那边,先不动。等本宫见过太后再说。”
“是。”
第二天,林清璃去了慈宁宫。
这是她成为璃妃后,第一次正式拜见太后。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
“臣妾给太后请安。”林清璃跪下行礼。
“平身吧。”太后淡淡道,“赐座。”
林清璃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太后的态度,看不出喜怒。
“听说,”太后开口,“你在查内务府的账?”
“是。”林清璃如实道,“臣妾发现有些账目不太对劲。”
“查出来什么了?”
林清璃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说?
直接说慈宁宫的人有问题?那等于是当面打太后的脸。
可不实话实说,将来查出来,会更麻烦。
“臣妾还在查。”她最终道。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
林清璃低下头:“臣妾不敢妄言。”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放下佛珠,“你是怕牵扯到慈宁宫的人,对吧?”
林清璃心头一震。
“你不用怕。”太后缓缓道,“这宫里,贪墨的人多了去了。慈宁宫也不例外。”
这话,让林清璃愣住了。
太后居然主动承认了?
“哀家老了,”太后叹了口气,“管不了那么多了。下头的人,背着哀家做些什么,哀家也懒得过问。”
她看着林清璃:“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精力,有魄力。所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用顾忌哀家。”
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林清璃拿不准。
“臣妾明白了。”她道。
从慈宁宫出来,林清璃心里更沉重了。
太后的态度,太过大度。大度得让人不安。
是真的放手让她查,还是等着看她怎么处理?
如果处理得好,太后会欣赏她。如果处理不好,太后就有了敲打她的理由。
这宫里,每一步都是试探,都是较量。
“娘娘,”青鸾小声道,“太后真的不管吗?”
林清璃摇头:“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太后是什么态度,她都只能按规矩办。
否则,就会失去皇帝的信任。
也失去立足的基。
三月,春深。
翊坤宫的书房里,林清璃正在看一份密报。
这是秋月刚送来的,关于后宫各派人物的最新动向。
赵贵妃死后,长春宫沉寂了。但德妃那边,却开始活跃起来。据眼线回报,德妃最近频繁召见娘家的人,还有前朝几个官员的夫人。
“德妃想做什么?”林清璃问。
秋月摇头:“还不清楚。但奴婢觉得她是在拉拢人。”
拉拢人。
为的是什么?
林清璃心里有猜测,但不能确定。
“继续盯着。”她道。
“是。”
放下密报,林清璃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春光。
成为璃妃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做了几件大事:整顿内务府,处置了一批贪墨的太监宫女,安了几个自己的心腹。
但还不够。
这宫里,还是有很多地方,是她够不到的。很多人,是她看不透的。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秋月,”她转身,“咱们现在有多少可用的人?”
秋月想了想:“翊坤宫里,有五人。各宫里有八人。加起来,十三人。”
十三人。
太少了。
“得再发展一些。”林清璃道。
“可是娘娘,”秋月犹豫,“发展眼线风险很大。万一被人发现”
“所以得更小心。”林清璃道,“你去找那些有把柄,或者有需求的人。”
“把柄?”
“比如,”林清璃举例,“家里人犯了事,需要银子打点的。或者自己犯了错,怕被主子责罚的。”
“奴婢明白了。”
“还有,”她补充,“不要找太聪明的人。聪明人容易自作主张。要找那种听话,又有点笨的。”
“是。”
秋月退下了。
林清璃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规划情报网络的结构。
核心层:她自己,秋月,青鸾。这三个人,知道所有的事。
中层:各宫的眼线。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摊,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外围:临时线人。按次给钱,用完就断。
这样,即使某一环出问题,也不会牵连整个网络。
另外,还要建立一套联络暗号。
比如,在御花园的某棵树下埋信。比如,用特定的花盆摆法表示“有消息”。比如,在月例银子里夹带密信。
这些,都要细细琢磨。
正想着,外头传来青鸾的声音:“娘娘顾太医来了。”
顾长青?
林清璃心里一动:“请进来。”
顾长青进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顾太医,”林清璃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顾长青看了看四周。
林清璃会意,让青鸾退下。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娘娘,”顾长青低声道,“微臣查到了。”
“查到什么?”
“那个给太后下毒的人。”顾长青道,“是个御膳房的太监。”
御膳房?
林清璃皱眉:“具体是谁?”
“姓刘,”顾长青道,“叫刘福。在御膳房做了十五年,专门负责太后的膳食。”
“证据呢?”
“微臣在他房里,找到了这个。”顾长青掏出一小包东西。
林清璃接过一看,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
“相思子粉。”顾长青道,“少量服用,会让人慢性中毒。长期积累,就会像太后那样。”
林清璃心头一紧。
“谁指使他的?”她问。
顾长青摇头:“他不肯说。只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现在人在哪?”
“微臣已经控制住了。”顾长青道,“就在太医院的密室里。”
林清璃沉思片刻。
这个刘福,是关键证人。
但也是个烫手山芋。
如果现在上报,可能会打草惊蛇。如果不上报,万一出事,就是包庇之罪。
“先别声张。”她最终道,“本宫得去问问太后。”
“是。”
当天下午,林清璃又去了慈宁宫。
这一次,她带来了那包相思子粉。
太后看着那包粉末,沉默了良久。
“哀家其实早就猜到了。”她终于开口。
林清璃惊讶:“太后早就知道?”
“知道。”太后苦笑,“只是不想深究。”
“为什么?”
“因为”太后看着她,“这宫里,想哀家死的人太多了。”
这话,透着无奈,也透着凄凉。
林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在哪?”太后问。
“在太医院。”
“带他来见哀家。”
“是。”
半个时辰后,刘福被带到了慈宁宫。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福,”太后开口,“哀家待你不薄吧?”
刘福磕头:“太后奴才奴才该死!”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奴才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刘福哭了,“他们抓了奴才的家人。说奴才要是敢说,就就”
就人灭口。
林清璃心里一沉。
原来是这样。
用家人威胁,人卖命。
这手段,够毒。
“哀家明白了。”太后叹气,“你下去吧。”
刘福被带走了。
殿里只剩下太后和林清璃。
“这件事,”太后缓缓道,“到此为止。”
“可是太后”
“哀家说,”太后重复,“到此为止。”
林清璃看着她。
太后的眼神,疲惫,却坚定。
“有些人,”太后道,“现在还动不得。动了会出乱子。”
林清璃明白了。
太后在忌惮什么。
或者说在等什么。
“臣妾遵旨。”她道。
从慈宁宫出来,林清璃心情沉重。
她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这宫里,藏着太多秘密。太多不能碰的东西。
而她,才刚刚触碰到冰山一角。
路,还很长。
险阻,还很多。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后退,就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