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的旨意下达后，宫里开始了大清洗。慈宁宫、长春宫、坤宁宫一个接一个地被搜查。太监宫女被带走审问，哭喊声此起彼伏。
林清璃搬进了翊坤宫正殿。这是四妃之一的规格，离养心殿只有一墙之隔。
青鸾高兴得直抹眼泪：“娘娘，咱们终于终于熬出来了。”
熬出来了？林清璃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却觉得，这不过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苏婉儿被打入冷宫——就是林清璃住了三年的那间破屋子。听说她进去时，不哭不闹，只冷冷地笑：“林清璃，你以为你赢了？”
这话传到耳朵里，林清璃只是笑了笑。
赢？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她开始协助萧景煜处理宫务。说是协助，其实是学习——学习如何管理这庞大的后宫，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在权力的钢丝上行走。
每天都有新的挑战。有嫔妃来示好，有太监来投诚，也有暗中的冷箭。
比如那她在御花园散步，忽然从假山上掉下一块石头，差点砸中她。侍卫去查，说是“风大吹落的”。
可那天，本没有风。
又比如她的膳食里，偶尔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不是毒，只是一些会让她过敏的食材。她自幼对花生过敏，这事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知道。
宫里，还有内鬼。
林清璃没有声张。她悄悄换了身边伺候的人，只留下青鸾和两个老实的宫女。吃食用度都让顾长青亲自检查。
她在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四月，春深。
宫里举行亲蚕礼，皇后已废，由林清璃代行。那她穿着厚重的礼服，在桑田里采桑叶，阳光晒得她头晕眼花。
礼成回宫的路上，轿辇经过太液池。忽然，抬轿的太监脚下一滑，轿子整个往池子里倾去！
“娘娘！”青鸾尖叫。
林清璃反应极快，在轿子翻倒的瞬间，抓住轿杆往外跳。可还是晚了，她整个人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水淹没口鼻，窒息感袭来。她挣扎着，却有人在水下死死拽着她的脚。
有人要她死。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出了水面。
“咳咳”她趴在岸上，咳得撕心裂肺。
抬头，看见萧景煜那张铁青的脸。他浑身湿透，显然是跳下去救她的。
“陛、陛下”
“闭嘴。”萧景煜将她打横抱起，声音冷得像冰，“传太医！封锁太液池，所有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回到翊坤宫，顾长青匆匆赶来。诊脉，开药，一通忙乱。
林清璃裹着厚厚的被子，还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刚才在水下，那只手是想要她的命。
“查出来了。”萧景煜走进来，脸色依旧难看，“抬轿的太监，是赵贵妃的人。”
赵月华？
林清璃愣住了。赵贵妃不是早就失势了吗？禁足长春宫，父亲被贬，她哪来的胆子？
“她疯了。”萧景煜冷冷道，“朕已经下令赐白绫。”
白绫。三尺白绫，了断性命。
林清璃闭上眼。前世赵月华害她时，何等嚣张。如今，却也落得这般下场。
这宫里，真是风水轮流转。
“还有一件事，”萧景煜在她床边坐下，“夜枭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在江南。”萧景煜道，“他给朕传了密信，说苏家的事，还没完。朝中还有他们的同党。”
“是谁？”
“不知道。”萧景煜摇头，“夜枭只说那人位高权重，藏得很深。”
位高权重。藏得很深。
林清璃心里一沉。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陛下，”她忽然道，“妾身想去见见苏婉儿。”
萧景煜皱眉：“为什么？”
“有些事，”林清璃看着窗外，“妾身想亲口问问她。”
萧景煜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朕让李德全陪你去。”
太液池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林清璃坐在翊坤宫正殿的暖榻上，翻阅着秋月递上来的调查报告。
那份报告很厚，记录了每一个涉事太监的审问细节。抬轿的四个太监都来自长春宫，是赵贵妃当年一手提拔的老人。他们的供词出奇一致：失足滑倒，并非故意。
“娘娘，”秋月低声道，“奴婢查过了，那四个太监的家人，最近都收到了一笔银子。每人一百两，来源不明。”
一百两。对于一个普通太监的家人来说，够活十年了。
“还有，”秋月继续道，“他们四个都在暗中服侍过一个人——坤宁宫的老嬷嬷，姓王。”
又是坤宁宫。
林清璃放下报告：“那个王嬷嬷，现在在哪？”
“死了。”秋月道，“就在事发当夜，说是突发心疾，没救过来。”
心疾？这么巧？
“赵贵妃那边呢？”林清璃问。
“已经赐白绫了。”秋月声音更低，“昨天夜里的事。长春宫上下二十三人，全部收押待审。”
林清璃沉默片刻。赵月华死了。前世那个趾高气昂，害她家破人亡的赵贵妃，就这么死了。
按说，她该高兴的。大仇得报，敌人伏诛。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太顺利了。也太快了。
“德妃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忽然问。
秋月摇头：“没有。德妃娘娘深居简出，最近很少露面。倒是她宫里的几个宫女，和坤宁宫的人走得很近。”
坤宁宫。坤宁宫。又是坤宁宫。
林清璃感觉，有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自己，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加强翊坤宫的守卫，”她吩咐道，“调派可靠的人手，夜巡逻。另外，本宫的膳食，让顾太医亲自检查，不得假手他人。”
“是。”
“还有，”林清璃站起身，“去查查，最近宫里，谁在暗中收集本宫的事。”
“奴婢明白。”
秋月退下了。
林清璃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她，必须赢。
三月初，太液池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下来了。
四个抬轿太监，全部处以极刑。罪名是谋害宫妃，大逆不道。他们的家人，也被牵连流放。
赵贵妃虽然已死，但她的罪状被一一列出：纵容父兄贪墨军饷，勾结北狄，谋害宫妃一共十二项大罪。赵家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一场大清洗，就此展开。
翊坤宫的守卫被加强了。每天有八名侍卫夜巡逻，进出都要检查。膳食茶水，都要经过三道检验，确保万无一失。
林清璃也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她让秋月暗中物色了几个可靠的人——都是家世清白，没有靠山，最重要的是，够聪明，够谨慎。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一个叫春桃的小宫女。
春桃十六岁，是赵贵妃宫里的二等宫女。赵贵妃倒台后，她被发配到浣衣局，每天洗衣服洗到手烂。
林清璃第一次见到春桃，是在浣衣局后头的院子里。春桃跪在地上，用力搓着一件脏污的宫服。她的手，红肿溃烂，看着让人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林清璃问。
春桃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奴婢春桃。”
“在长春宫多久了？”
“三、三年。”
“赵贵妃待你如何？”
春桃低下头，不说话。但林清璃看到了，她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鞭痕。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
“愿意来翊坤宫吗？”林清璃问。
春桃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愿、愿意奴婢愿意！”
就这样，春桃成了林清璃的第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林清璃知道，建立势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四月初，翊坤宫开始了一场内部整顿。
林清璃让秋月把所有人的档案都调出来，一个一个仔细看。家世背景，入宫时间，过往表现，和哪些人有来往
一共二十三人。其中，有问题的，占了将近一半。
“娘娘，”秋月汇报，“这小顺子，是坤宁宫王嬷嬷的儿子。上个月，他偷偷去了三次慈宁宫，见的都是德妃娘娘的人。”
小顺子。那个在御膳房做杂役的小太监。
“还有这个，”秋月指着另一个名字，“秋香。她是赵贵妃提拔上来的。虽然现在老实了，但奴婢发现，她暗中在收集娘娘的常起居。”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秘密。
林清璃沉默片刻：“先把小顺子和秋香调走。找个由头，就说翊坤宫要缩减开支，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
“是。”
“然后，”她继续道，“把剩下的人叫来，本宫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翊坤宫上下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正殿。
一共二十一人。大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清璃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本宫知道，最近宫里不太平。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
没有人敢接话。
“但本宫今把话说在前头——”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忠心做事，本宫绝不会亏待你们。”
她让秋月拿出准备好的赏银。每人二两，不多，但也不少。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林清璃道，“从今往后，翊坤宫上下，荣辱与共。本宫好，你们就好。本宫不好你们也不会好。”
软硬兼施。恩威并施。
这是宫里最有效的手段。
果然，拿到赏银后，众人的脸色都放松了些。有几个老实的，甚至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还有一件事，”林清璃继续道，“从今天起，翊坤宫要立规矩。”
她让秋月宣布新的宫规：
一、进出翊坤宫，必须登记检查。
二、与外人接触，必须提前报备。
三、发现可疑情况，必须立即上报。
四、敢吃里扒外，严惩不贷。
规矩很严。但这是必须的。
林清璃知道，在这宫里，仁慈就是软弱。而软弱，就是死。
整顿结束后，林清璃开始培养自己的核心团队。
除了秋月和青鸾这两个贴身的，她还选了四个人：
春桃，负责管理翊坤宫的常事务。
小安子，负责与各宫的联络。
李嬷嬷，负责监视宫里的动静。
刘公公，负责情报的传递与分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也都知道自己的底线。
“从今天起，”林清璃对她们说，“你们就是本宫的眼睛和耳朵。本宫要看到的，你们要让本宫看到。本宫要听到的，你们要让本宫听到。”
“奴婢/奴才明白。”
“但记住，”林清璃补充道，“做任何事，都要小心。宁愿慢一点，也不能出错。”
在这宫里，一个小小的错误，都可能致命。
所以，必须谨慎。
必须，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