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冯碧江和张甫元已经到了书生湖边,为招新活动做准备。

书生湖坐落在校园的北方,名字取自“莫道羔裘无壮节,古来成事尽书生”。当然也有学生调侃湖的名字是取自“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湖边一圈种满了柳树,碗口粗细,遮阴垂翠,很有景明水秀之感。

湖叫书生湖,路叫落花路。学校前几年在湖周修了一圈柏油路,同学们自行给湖边的路起名叫落花路,将儒生气和文艺感纠缠在一起。

因为湖边景色优美,环境怡静,落花路面又平整宽阔,因此学校很多跑步比赛也都在这里举办。

清晨的光景,湖边一个人影也没有。

飞扬跑团里的几个主要工作人员陆续来了之后,张甫元就招呼他们借着柳树树挂横幅、撑易拉宝,沿湖一周放好指示牌,用红色的胶带在路上贴出起跑线、引导线和终点线。

张甫元的嗓门很大,又面相凶恶,那些低年级的同学在他的喊声中唯唯诺诺得施展不开,他就跑过去自己动手。

收拾完这些,跑团里的其他成员和新生也陆续都来了,张甫元又让工作人员帮新生们把号码布用别针别好。有些人别得歪歪扭扭的,张甫元又跑过去呵斥一通,再拆了自己重新为他们别上。

陈渝来的时候,冯碧江和张甫元正带着所有人在湖边一块空旷场地上做热身运动,二三十个人,步伐统一,起伏协调。

陈渝饶有兴趣地在旁观看。

他们一会集体四肢趴在地上,随着张甫元的口号,跟在冯碧江后面整齐划一,一步一步往前爬,像是刚下过雨后满地跑的青蛙;一会又左右脚交换用脚后跟踢自己的屁股,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仿佛屁股痒得厉害,但手又被征用走去别的事,只得用脚后跟笨拙地越俎代庖。

这是热身中最常见的“鳄鱼爬”和“后踢腿跳”,因为与陈渝当年训练的动作完全不同,他也叫不上名字,所以像是看一群四肢残缺的人在跳舞,但他也能看出这些动作活动踝髋关节的初衷与原先并无二致。

热身结束后,冯碧江领着他们在陈渝这里一一对号码布进行了登记,之后又向他们做竞赛介绍,并宣布由前天选出的新生赵扬领跑。

陈渝发现,冯碧江在介绍规则的时候跟他平常说话的口气没有两样,只是声音略大了些,语调里不带任何起伏,还有一股冷森森的感觉,像是个无情的手。

因为竞赛规则已经提前告知过新生,所以大家也都听得很随意,只是在冯碧江宣布完领跑人员后,队伍里有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学生打断他问:“怎么是新生领跑?”

其实他们的招新比赛有没有领跑并不重要,跑团完全可以通过比赛时间选择想要的队员,只因为赵扬是难得的能够破3分半的新生,冯碧江和张甫元对他独有偏爱,又想对他有更多观察,以便组织针对性训练,于是以领跑的名义让他再跑一次。

但冯碧江此刻却不知该怎么去解释。

张甫元则几个大步跨到队伍前面说:“不行啊?”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强烈质问的语气,陈渝在旁听着也皱起了眉头。

张甫元像是教官训斥菜鸟新兵一样说道:“有问题就大声讲出来。”

那名黑队员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带着洋基队的棒球帽,冷蔑地看了一眼张甫元不再讲话,急得张甫元怒目圆睁。

冯碧江则平静地问:“这位同学有什么意见吗?”

黑队员像是故意要气张甫元一样,斜看了他一眼,立刻就回应了冯碧江的提问:“我前天看过他比赛,他也是个新生,凭什么领跑?”

张甫元经不起撩拨,果然生了气,黑队员不问他,他却偏答道:“有什么关系?他虽然是新生,但是成绩非常不错,你们同年级之间就应该多较量较量。来了跑团,就不要怕竞争。”

黑队员看张甫元明显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冷冷地说:“那我怎么知道你们跑团是什么水平?”

黑队员说话的时候眼神从张甫元身上斜过,飘到了远处的湖面上,像是要用眼光把张甫元从地上扔到湖里一样。

张甫元心里更加恼火,暴躁地说:“我们肯定比赵扬强。你尽管和他赛,赛过他定算你考核通过,绝不耍赖。”

黑队员说:“怕你耍赖么?比他强的人有很多,总不能随便一个什么跑团就让我们加入吧?我看你们团也没拿过什么成绩,万一最后我们连参加校级比赛的机会都没有呢!”

旁边的新生听黑队员这么说,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黑队员接着说:“你们队人也不是最多的,奖拿的也不是最多的,招新还这样敷衍。”

旁边一个老队员说:“你这怎么这么说话?”

黑队员说:“活的不好还不能让人说了?”

那老队员看看张甫元,知道张甫元最厌烦别人说他们跑团。

张甫元这会却消了气。

在场的几个跑团里的老队员也小声议论起来,他们知道跑团这两年没有取得好名次,然而那是非意相,冯碧江等人的实力是不容小看的,因而便觉得这有点猖狂。

被安排领跑的赵扬尴尬地站在一旁,把目光转向冯碧江求助。

张甫元一想,黑队员说得也有道理,火气瞬间也消散了。他的脾气向来来去都快,此刻反而皱起眉,开始为他们的组织不周发愁了。

那黑队员的有些意外,显然这张甫元突然脸色转变不在他的预期里,他心里是喜欢挑事的,张甫元这样转变倒是让他很失落。

张甫元看了冯碧江一眼,用眼神向他寻求意见。

冯碧江还没作反应,跑团里一个叫朱松莲的老队员过来悄声对他说:“冯队,我见过这个。”

冯碧江问:“他是什么人?”

朱松莲说:“也不是什么人,我们前天招新的时候他来过一次,比赛的时候就在旁边观看呢。”

冯碧江心里琢磨,那黑队员是有备而来的,做过货比三家的功课,兴许工学院“第一跑团”那里也去看过。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人被工学院抢过去,就开门见山地对那个黑队员说:“如果不服,我来和你比。”

这下在场的老队员却有点兴奋了,他们大都知道冯碧江的实力,知道他10公里以内的配速可以稳进全校前三,也有人说他的速度比往届冠军都快,连张甫元也不敢和他放对。

他们看黑队员那样趾高气昂,都想看他如何被冯碧江拉爆。

黑队员说:“没什么不服,只是看你们团这两年没有拿过冠军,团体的、个人的都没有,也不知是什么水平。”

这话正戳到了张甫元的痛处,他立刻暴跳如雷:“没拿过冠军怎么了?没拿过冠军却比冠军更有实力。”

黑队员将信将疑地看着张甫元。

张甫元说:“你们这些毛球孩子,不要总是道听途说,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个样子……”

冯碧江打断张甫元,冷冷地对新生队员们说:“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们就准备开始吧。”

大家都看向那名黑队员,仿佛他是领头的,他说没问题,大家就都没有问题了。

黑队员倒有些受宠若惊,扶了一下自己的棒球帽说:“就该你团长领跑!”

冯碧江按照规则给自己也别上了号码布,又和其他选手一样去陈渝那里做了登记。

冯碧江决定参赛之后,张甫元就成了赛场总指挥,他让秩序员们各自回到位置上,赛道引导的也各就各位,又示意计时的做好准备。

队员们在起点的位置站成了一排,因为跑步的速衣颜色不一,像是给跑道系了一条斑斓的腰带。

旁边来了几个早起看热闹的学生,也好奇地伸着脖子朝这边观望。

六点半的时候,张甫元一声哨响,所有人一股脑全冲了出去。有的人像是得到了特赦,冲击的速度很快,有的人则慢条斯理地启动身体,千奇百怪,不一而同,没多会就都不见了身影。

张甫元虽然对冯碧江的能力充满信心,但因为不清楚那黑小子的实力,也捏了一把汗。

陈渝在计时处,拿着秒表和笔,再次核对着队员的姓名和号码,看起来俨然一个专业的裁判员。

张甫元走到陈渝身边时仍自顾自嘀咕着:“也不知那黑小子什么路数!”

陈渝并不关心那个黑队员,只是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设置跑两圈?”

张甫元说:“两圈是5公里多一点,那是起步线,5公里都跑不下来,还来跑团什么!”

陈渝说:“可是新人跑不下来不也很正常吗?很多人平常连2公里都跑不完吧?”

张甫元笑了笑说:“我们是竞赛团体,又不是兴趣团体。跑不下来要么是身体条件不行,要么是本没这项心气,以后迟早也会放弃,我们见的太多了。”

陈渝问:“学校里的比赛距离是多少?”

张甫元说:“个人赛是7.8公里,也就是绕湖三圈整,在终点处带个尾巴。”又解释似地说:“所以给他们跑两圈完全没有问题,才不到比赛距离的三分之二。”

陈渝又问:“现在个人赛的校纪录是多少?”

“大概24分钟吧。”

“你和冯碧江要跑多久?”

“大概要慢十几秒。”

陈渝诧异地说道:“差这么多?”他粗略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差距大概要相差四、五十米的距离,因而有此一问。他也算出,这些人的配速都是不如自己的,他跑过几次书生湖,三圈整能跑到24分钟以内——他这种半专业的跑者,是习惯性记录时间和心率的。

张甫元瞪他一眼:“怎么好跟专业的比?24分钟可是体育特招生的成绩。而且也就差在最后一公里,前段赛程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你知道咱们学校业余选手能跑进24分半的有几个人吗?”

陈渝问:“几个?”心里却想,学校里的体特生也不过如此。

“大概也就十个人左右。”

“那飞扬跑团的实力不是挺强的嘛?跟工学院第一跑团也几乎差不多。”

张甫元强调说:“是至少差不多!”他的大嗓门又情不自禁地发动起来,震得陈渝耳朵嗡嗡嗡的,“要不是因为他们圈弄套,去年个人赛冠军就是我们的。”

“那你们今年还那么拼命招新作什么?”

“今年有一个学长毕业了,团体赛就只剩我、碧江和钟鸣了,钟鸣还不知道会不会参加。”张甫元说着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钟鸣是你们团长?”

“是。”

“跑团里不是还有很多人吗?”

“他们成绩那么差,怎么能去参加校级比赛?”

张甫元的话里充满了对其他队员的轻视,陈渝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老队员,不自觉也有些难堪。他觉得张甫元满可以说其他人去参加比赛获奖的机会比较小,或许更为妥当,但那样似乎又不像是从张甫元口中说出的话了。

他俩说着话,已经有选手第一圈快跑完了。

那名黑队员确实有些实力,跟冯碧江、赵扬在前面领跑,形成了第一集团。他们三个的体型在奔跑中都很有动感,呼吸随着步伐起伏着,速度很稳定,节奏感也很好,有一种令人亢奋的律动。

冯碧江的动作尤为矫健,他很善于用自己的肌肉去拉动足部运动,使脚接触地面的时间非常短。陈渝看了一眼他运动着的胫骨后肌便知道他实力不弱,竟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上去和他较量一下。

张甫元看出冯碧江明显在压着另外两人的速度跑,赵扬此刻脸已经通红了,黑队员因为皮肤太黑了,看不出来状态。

十几米后跟着第二集团,大约有七八个人。

再后面的队员已经不成队形了,零零落落的,像是打了败仗的游兵散将。有几个甚至已经没有了跑步的样子,像是跑着跑着就要摔倒了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过去搀扶。

拖在最后的两名队员还没跑到陈渝这里就放弃了,在路边半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长跑就是这样,很多不常跑的人不懂分配体力,在最开始就把体力全部用光,到中途就很容易出现跑崩的情况。

他们第一圈跑过去之后,张甫元说:“这黑小子是不错,确实比赵扬要强。”

旁边的老队员朱松莲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看都一样。”

张甫元说:“看节奏就能看出来,黑小子状态正佳,赵扬已经有点虚飘了,明显是核心力量不足。”

陈渝说:“黑队员跑姿也有点问题。”

陈渝因为以前经常训练的缘故,对于每个人的跑姿都有一种习惯性的分析,譬如对于跑动过程中,身体的冲击力最终由哪块肌肉、哪个关节来分散尤其关注,这也是为了避免受伤不得不注意的。

张甫元“哦”了一声,似乎又重新去想黑队员的跑姿了。

陈渝说:“他跑起来腿部缺少一点旋前动作,长此以往容易造成腓肠肌拉伤和膝盖外侧疼痛,还有……”

陈渝还在想,张甫元补充说:“髂胫束紧张?”

陈渝说:“没错。”

张甫元说:“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这些确实是问题,不帮他矫正,他的成绩也就不过如此了。”

陈渝说:“但他倒是很聪明,知道利用冯碧江为他破风。”

张甫元点点头说:“他应该是参加过不少比赛。”

陈渝问张甫元道:“你快还是冯碧江快?”

张甫元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他快。以前我们俩差不多,二十公里以上我甚至更有优势,但我现在却拿不准他三圈是什么配速了,但肯定远远超过我了。”

陈渝又问:“工学院那几个人呢?”

张甫元说:“跟我差不多吧,可能比我快点,也可能不比我快。”

陈渝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地问:“那冯碧江今年岂不是稳稳的能拿个人赛冠军?”

张甫元说:“以他去年的能力也能稳稳拿冠军,工学院那个秦汉阳,诡计太多。”他冷哼了一声,不再说下去,自己也不愿想起去年的比赛。

第二圈跑过来的时候,场面并没有出现陈渝想象的那样:冯碧江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旁边看热闹的学生和老队员也都是一脸失望。

实际情况是,冯碧江、黑队员、赵扬还是保持着第一集团领跑的形势,冯碧江和黑队员在前,赵扬差了三四米在后。第二梯队倒是被甩开了几十米。

跑过终点的时候,陈渝心算了一下,三个人配速都在3分半钟以内。他看了张甫元一眼,两人会意:冯碧江今天放水了。

结束比赛的队员都走到陈渝这边来看成绩,有人兴奋,有人叹息。

那名黑队员看过成绩之后,走到冯碧江那里质问说:“为什么压着我跑?我可以更快的。”

冯碧江双手着腰,眼睛盯着其他正跑向终点的新生,不去理会他。

张甫元为冯碧江打抱不平,对黑队员说:“压着你跑是为你好,你多久没跑步了?十伤九快知不知道?”

黑队员一脸的不服。

冯碧江看他不服气的样子,说:“那再来两圈?”

黑队员便不再说话,他已经没有体力再来5公里了。他其实刚才跑得很痛快,在冯碧江带的节奏里,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单独跑都畅快。他情知即便冯碧江不压着他跑,他也跑不过他,因此心中万分沮丧。冯碧江问他话,他也不答,走到跑道旁拿了自己的包就走了。

张甫元在他身后喊:“跑完不拉伸吗?把报名表填了啊!”

黑队员头也不回,似乎在生闷气。

有个老队员说:“这种叛逆的,不来了好,来了也不好管。”

张甫元骂道:“不识抬举!”又对冯碧江说:“你就不该留余地,直接拉爆他,看他还傲不傲。”

冯碧江则淡然地说:“赢了他有什么意思!”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