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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六上午,陈渝与罗文雁相约一起去南京图书馆看书。对于喜欢看书的情侣来说,去图书馆大概是最幸福且最实惠的消遣方式。

图书馆的位置也很好,适宜沿着马路悠闲漫步,虽然中山东路上鳞次栉比的玻璃大楼很有现代感,但稍微兜转几下,还是能从那些大楼背后,发现南京痕迹里古董铺子一样的底蕴。

他们本来约着早上九点来的,可是罗文雁昨晚接到了学院陆老师的一项任务,尽管她早起了两个小时先去学院里处理,来图书馆的时间也还是晚了一个小时。

他们学校在郊区,平时来市区的机会不多,陈渝就有些不高兴,得亏罗文雁对他说了好话,他才好转。

陈渝喜欢来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已经开始准备自己明年的毕业论文了。南京图书馆的文献储备对他来说,像是口舌燥的人咬了一口酱汁饱满的番茄。

没事的时候,陈渝也喜欢在这里随手翻翻闲书,如果碰上阳光慵懒的天气,捧上一本书坐在图书馆的玻璃外墙之下欣赏,他觉得跟一场旅游也没有什么区别。

罗文雁也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生活,她知道,浪漫于多数人来说都是奢侈的,她也不奢求,而这种约会就很好,能够惬意又不浮靡地消磨时光。

陈渝跟罗文雁的相识也是因为读书,他们俩是在学校的读书协会上认识的。

那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那时陈渝对自己也了解不多,什么社团、协会也都愿意尝试一下,之后是撞上形形的人和事,反弹回来,他才更加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跟罗文雁起初并不熟悉,虽然是一个学院的,刚开始也不过点头打打招呼,都是一些类似于“你也来了”“那边有座位”等不成回合的对话。

直至罗文雁的一次读书分享,两人才熟悉起来。

罗文雁那会儿是文学院学生会的成员,经常会为一些活动奔忙,那时学业也重,但是书会她还是舍不得丢下,也还是报名做分享——这种协会如果不分享只是听,实在不能得到充足的成长。

一次轮到她做分享,那次的主题是中国古典戏剧解析,她因为院里的事没有时间做准备,来活动室也是匆匆忙忙的,陈渝正好坐在她后面,见她着急忙慌的,就问明了情况。

罗文雁转过头来说:“院里有个大一女生宿舍的同学闹矛盾,说一个偷了另一个的东西,闹到了院里,陆老师他们都是男老师,不方便细问,我在那里帮忙的,整整一下午才解决,我的分享就没来得及准备。”

罗文雁回过头来说话的时候,蛾眉宛转又一脸疲惫,陈渝忽然就有一种怜惜之感,因为他看罗文雁那样爽利,就觉得她不该被生活折磨得那样忙乱。

那天的分享是脱稿讲,每人有二十分钟的心得陈述,陈渝问她:“准备的是哪一本?”

罗文雁说:“牡丹亭。”

“大纲做了吗?”

罗文雁笑着说:“没有,现在只想着开始前再随便看两段,到台上再听天由命自由发挥吧。”

他们本身是文学院的,中国古典故事是选修课程之一,陈渝又因为演讲比赛的缘故,借用过杜丽娘受害于封建礼教枷锁的案例,对戏剧原稿通读过几遍,就说:“我告诉你怎么讲。”

他说完就过去跟罗文雁一张桌子坐下,抽出一张草纸,就着《牡丹亭》的结构,先把文章分成梦中情、人鬼情、人间情三段,留着主线,去掉枝节,再由几个主要人物,带出当时世情如何、人心如何、信仰如何,再以杜丽娘的爱情理想为线穿始末,最后归总到“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的主题。

这一篇罗文雁也曾深读过,然而经陈渝一番疏通,她才觉得如梦方醒,仿佛于作者的意图上更加了然了。

她后来认为,总结分享之类的都是熟能生巧的事,但陈渝对文章的钻研领悟、抽丝剥茧却是别人羡慕不来的,他独有挖到核心的嗅觉,对文章的起势、转合、落脚都看得透彻,又善解构,又工编排,又能附会,实在在这一项活动上游刃有余,她由衷佩服。

之后两人接触就多了起来,后来就慢慢走到了一起。

在罗文雁眼里,陈渝一直是独特的,他一贯很有见解,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仿佛清风徐来,始终不兴水波。

而在陈渝眼里,罗文雁则落落大方,她有着非常好的人缘,无论男生女生,都能跟她处成很好的朋友关系。

陈渝羡慕罗文雁总能四两拨千斤一样处理好人际关系,不像自己,会搞砸很多事。

两年后的南京图书馆里,陈渝对罗文雁有了另一番感想,他现在觉得,罗文雁虽然表面圆通,其实是一个自馁的女生,心中又富余怜悯,常会牺牲一些自己的利益去成全别人,有时候甚至很优柔寡断。

这是恋爱中很有意思的部分,每个人的心都如同一颗坚硬的果核,深月久的相处之后,破除了外层的子房壁,才能知道内里是怎样原始的胚珠。

在他俩的恋爱中,陈渝是敛声沉静的一方,什么话题都是罗文雁来开启,行动上也是罗文雁更加主动,这几乎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也幸好罗文雁言语、行动上玲珑有致,两人之间才不至过于沉闷。

到了图书馆后,罗文雁先去找了座位,两人坐下。她又带了两人的杯子去热水房打了水,把一切都照顾好,才去看自己的书。

陈渝则是一坐下就开始忙自己的事。

看书的休息时间,罗文雁问陈渝:“你们班彭钰是不是请了长假?是病休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渝问:“怎么会问起他来?”

罗文雁说:“我早上在学院里帮忙整理毕业生户籍资料,看到了这个人的材料,他跟你一个班的,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也几乎没见过他来上课。”

陈渝说:“他一直都在学校,只是经常在宿舍里看小说,所以你很少能见到他。”

罗文雁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渝说:“他跟我是一个宿舍的,老那么看小说,整个人都快废掉了。”

罗文雁“哦”了一声,但她在学校里的“见识”比陈渝要多一些,就说:“这大学不像中学,各人有各人的争竞。有人不甘平静,考研考证,或者去参加一些竞赛,甚至参加一些国家级的,自然也就有人自甘堕落,沉迷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这状态像个小小的社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陈渝不以为然,觉得彭钰实在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是罗文雁宽容过甚了,就说:“你对有些事也太能容忍了。”

罗文雁眉头一皱,说:“或许吧。”

陈渝又补了一句:“不光是这样,你有时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罗文雁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像学院里陆老师安排给我的工作,我完全可以拒绝掉,但是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很多事哪怕是不愿意,最后还是无奈地承担了。”

陈渝默认。

罗文雁叹口气说:“我是不能像你一般坚决的,但是吃亏就吃亏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就能平息掉很多不必要的矛盾。我是做不来伐果决这类事的,不仅这一类的不行,连爱憎分明也做不到。”

然而陈渝近来却觉得,罗文雁这样的方式也正是自己所缺少的。但是要接受一种完全相反的思想,他心理上还是很挣扎。

他不再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罗文雁,想知道她们这一类人是怎样的心理。

罗文雁看他有点发呆,就用笔尾往他身上戳了一下:“你看什么?”

陈渝说:“没什么,看书吧。”

他其实很喜欢这样淡淡地和罗文雁聊着天。

在很久以后的人生中,陈渝才意识到,罗文雁其实像是他的一个恩师,潜移默化地对他做了许多培养的功课,让他对于朋友始终保持着一种敬畏又自然诉说的心态。那种心态,让他能在生命无常中,感到一种天涯比邻的坦怀。

但是此刻,陈渝还不知道这种陪伴的价值。

罗文雁似乎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趴在桌子上把眼睛盯着放在桌上的水杯,专心致志地看着。

陈渝回过神来,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给我也看看。”

罗文雁认真地说:“我在看这水里有没有鱼。”

陈渝被她逗乐了,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接着看自己的资料。

图书馆里的人流熙熙攘攘,有一种独特的不甚聒人的噪声,在书中的黄金屋里,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罗文雁因为起得太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的一条腿随意地搭在陈渝的腿上。

陈渝感觉有点不方便,又动弹不得,只好停止看书,也坐着休息。他把自己的外套兜头披在罗文雁身上,只露出她些许凌乱的发丝和探出一边来的柔软的手。

馆外的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打在书本上,陈渝转过头去的时候,会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捡起罗文雁正单耳听着的放在桌上的另一边耳机听起来,里面正在播放一首叫作“莲有秀兮”的轻音乐,那是他推荐给她的。

莲有秀兮山有木,云起风生归路长。

音乐的风格很云淡风轻,带有一种遁世的薄薄的苍凉之感。

罗文雁大约睡了半个小时才醒,醒了之后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仍旧睡眼惺忪,半趴在桌子上,歪过头,脸朝着陈渝说:“你是不是跟林同非有什么过节?”

陈渝还没回答,罗文雁就已经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这种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陈渝问:“你怎么知道?”

罗文雁说:“是朱婉婷察觉的,她让你带林同非上自习,你拒绝了,她说从你的表情里能看出来你俩有矛盾。”

陈渝倒没想到,朱婉婷可以那样敏锐,此刻被罗文雁说破,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罗文雁说完这一句,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了。她想起他们俩以前也就陈渝和同学们的关系争吵过,她劝陈渝不要偏执,此刻的言语一不小心又掉入了曾经的不快争论的氛围中,她就不再说话了。

陈渝也不再说话,把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逶迤不绝的白云和玻璃上一些角度反射过来的阳光,有一种浮光掠影般的恍然。

罗文雁转移话题问:“你毕业了有什么想法?”

陈渝说:“还没想过,你呢?”

罗文雁说:“我以前想过出国去,带我实习的导师也有一些国外的,我或许可以请他推荐,去国外继续深造,但是还有你在嘛,最有可能是毕业了就参加工作,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陈渝说:“我应该毕了业就会工作了,不想再继续上学了。”因为有林同非这样的人在,他对学校早已没什么留恋的了。

罗文雁说:“你想去哪里工作?”

陈渝还没深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想起开学时的那个杂乱的火车站,就说:“一定要去一个大城市。”

罗文雁说:“大城市自然好,但是我不想离家太远。”

陈渝地理很好,立刻脱口而出:“不然去郑州,离你家近,离我家也近。”

陈渝是晋城人,罗文雁是邯郸人,而郑州离两个城市都很近。

罗文雁立刻便去借了一本地理书来,对着书看看郑州的位置,觉得很满意。

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但是两个人的笑却显出很大的不同来,陈渝是随意的,是谈话中一种不经意的表情;罗文雁却是满心欢喜的,带着满满的向往的意味。

正是这种不同,扎在两人心里演生成不同的人生轨迹,并酿成一段唏嘘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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