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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们这么多人下楼来,难免有人闲游浪荡,要跑到别处玩耍去,陆老师就又派了几个学生出来,站在球场周围看守,虽然那监督不见得多么权威,但是多数人也还是留在场上安分等待。

天气正值初秋,他们学校在南京郊外,天高气爽,风从南面刮来,凉丝丝的,带着稻田穗粒灌浆的味道。

林同非从旁边转了几圈,还是转回到了朱婉婷这里。

他看到朱婉婷在捡掉在地上的牌,因为要伸手去够,她穿的上衣又短,后腰部位就露出一点皮肤,他就走过去,对她说:“风大就不要打了呀,瘾还这么大。”

说着就伸手替朱婉婷捡了那些牌,又以看牌名义,挡在她身后。看朱婉婷出牌很不对他的路子,他又忍不住指指点点地教她怎么打。

有一局,朱婉婷手上梅花牌少,也不管其他人怎样,只坚持把梅花打完,并说:“我的梅花出完了,后面牌面就好了。”

林同非急得叫道:“有点策略行不行?甭管后面好不好打,这么出人家分数已经够了,败军之将还谈什么牌面?”

朱婉婷也不急也不恼:“出都出了,多说无用。”仍旧认真理自己剩下的牌。

林同非在旁喋喋不休,朱婉婷一会听得烦,就什么也不理他,只顾自己出牌。

林同非一会吐槽“牌品如人”,一会又骂说“知错改错不算错,知错不改错中错”,却不见朱婉婷回应,倒把他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

有一出牌,因为分数接近胜利,朱婉婷怕影响同组选手心情,不知出哪个,就用肩膀蹭林同非:“这个怎么出?”

林同非叫说:“什么怎么出!反正是要看牌面整齐,先出完一个花色,再把另一个花色出完,输了拉倒。”

正玩着,一个男生来找林同非说:“明天去做任务了。”

林同非问:“什么任务?”

朱婉婷也好奇有什么任务,就转过脸来看着那男生。

那男生推林同非一把说:“什么什么任务!出敦霍尔德城堡,开黑暗之门,救萨尔,还能什么任务!你答应好的,这次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朱婉婷一听是网络游戏,便没好气。

林同非对那男生说:“电脑都不一定保得住,还怎么做?”

那男生说:“去网吧呀。”

林同非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

那男生说:“等这周六我喊你。”

林同非说:“还等什么周六,明天晚上就去,通宵带你。”

朱婉婷最看不得林同非这样不学无术,听他们聊这个,早把脸扭到了一边,及到他们说要去通宵,知道林同非第二天课肯定也不上了,就更厌恶。她为这事已经和他吵过几次,可是心里的期许一点没实现,反而越发觉得他靠不住,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一心只是斗鸡走狗。

那男生走后,林同非仍旧对牌局指指点点的,朱婉婷心里烦闷,让他闭嘴。他才不听,仍旧说三道四,还上手摸牌牌。

朱婉婷突然把牌往箱子上一甩:“你自己跟他们玩。”说完就起身,也不管旁边看守的同学,径直回宿舍去了。

场面一时很尴尬,大家都戏谑地看着林同非。

林同非摸不着头脑,气得嘴也歪了,正不知怎么下台,忽听到球场那边有个女生招呼着喊:“大家别玩了,都过来商量一下。”

大家也就不再打牌了,哄吵着全都跑过去凑拢在一起。

那女生说:“我们也该商量一下,怎么去学院里与老师理论了,不能他们在宿舍里这一番折腾,把我们的东西全都倒腾没了。”

林同非和朱婉婷闹摩擦是经常的事,一看那边有人张罗,就不管朱婉婷如何了,凑过那边去看热闹。

那张罗的女生正是林芳草,她仗着嗓门大,张罗完了也就完了,怎么组织怎么布置却不会,只等着人群凑到一起自己商量。她这样积极,也是因为女生宿舍并无提前准备,很多电脑都被收走了,这会楼上的检查更是在赶尽绝。

然而男生这里并没有这种烦恼,心中有恃无恐,就有男生说:“你们去老师那里撒撒娇,胡闹两下子,也就还给你们了。”

其他有几个男生跟着就笑起来。

季云帆站在离林芳草不远的地方,怒道:“人家女生一番好意,正经跟你们说话,你们说着说着就放出屁来了。”

林芳草本不是爱计较的,看季云帆解围,也笑说:“同学一场,我们这是把你们当同志才来求你们,你们再说风凉话就没意思了。”

男生被她这样一说,集体自尊受辱,就有人提议:“不如明天去找陆老师理论,把东西要回来。”

有人回说:“陆老师尖酸刻薄,眼睛一直都是朝上看的,这种事,学生谁去找他,他就恼谁,才不会听我们理论,不如去直接去找祁院长。”

“找哪个老师也不行,他们肯定是站在一伙的,不如索性就等几天,说不定学校一冷静,就把东西还回来了。”

“那也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要是学校不妥协,电脑都给禁用了,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

“凭怎么样,还是要等学校的消息,他们肯放自然也就没事了,也不知都是怎么想的,一会儿一个主意,也太没有定性了。”

有个男生说:“思想政治课上才讲到主体意识一课,这会正当用处,要发挥我们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积极争取才有希望。”

旁边同学一片嘘声,笑他连这种课也听得这么认真。

林芳草说:“大家都说得在理,但也说得容易,可具体怎么做呢?”

季云帆道:“用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只多去几个人,每天往院长办公室门口一站,别的都不用管,自会有人替我们到学校里去跑腿处理。这叫打着聚众的草,惊着闹事的蛇,趁着学生的火,打了学院的劫。”

季云帆才一说完,林芳草就说:“集体示威,这办法好,不用出力,只用出席就行了。”

众人也都说好。

林同非听季云帆这么说,心里想,这家伙也是邪头的厉害。

又有人问:“这样与学院硬顶,万一惹恼了,岂不是更有风险?”

季云帆道:“恼什么恼?你当所有老师都跟陆老师一样?就看学院会不会借我们的刀去该的人了。”

那边黄伟站出来说:“也要有个牵头的,一堆麻雀乱叫,只是听见叫,一项也落实不了。有组织才好办事,名正言顺,我们需得选出几个代表来。”

有人打趣说:“选代表你们去问问谢坤,他刚才在楼上闹得最凶。”

真就有人跑去问谢坤。

谢坤才不管这些冠冕堂皇的事,此刻撺掇着几个人还在球场角落里打牌。他虽然刚才在楼上硬顶了陆老师,却一点也不在意,也不怕陆老师之后会针对他,才半个多小时过去,早不记得自己过这事了。人来问他意见,他就哼儿哈儿的应着,然而只顾捞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问道:“什么协会?”

那同学说:“不是协会,是示威。”就再跟他简单描述了一下,他还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说:“那给我报名吧,就报个董事长,我一会回去准备竞选稿。”

那同学一看他这样,也懒得理他,仍旧回来。

他们选了半天,仍是没选到人,林芳草又站出来,说:“女生我推荐罗文雁,她为人热心,又有能力,肯定也愿意去,况且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有人问:“罗文雁不是学生会的吗?不然这会也不会在楼上做检查。”

对于学生会,他们还是留有敌意,认为那是另一个利益集团的。

林芳草说:“文雁不是,她只是在帮忙。就选她,老师们都喜欢她,有她在,很多事她还会帮我们争取。”

几个熟悉罗文雁的同学都附和说好。

男生这边还是没有选出代表来,林芳草又说:“就选季云帆去吧,他最合适。”

季云帆把头一梗,说:“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说完就挤出了人群。他闲云野鹤惯了,凡事不愿受束缚,这种活动更是不会参与。

男生没人愿意,佟展是半个老师,更不能参加,那边黄伟又站出来说他愿意去,大家看他以前也是班里部,平时也好张罗事,就都同意。

黄伟虽然爱出风头,却不想做事,就说:“这个活动得至少四个人,以便整理大家的想法,讲明诉求,还要一个文笔精明又能对答如流的。我们宿舍楼下那个小的活动室,平时也是给学生活动用的,我们就借了那个地方,大家有好点子、新消息也可以过来商议。”

于是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才又选出两个人来,又议定了每晚七点到八点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活动室。黄伟又要求,虽只他四个去谈判,但其余人有时间皆要出场,以壮威势。

正商量着,忽然听到球场旁路上一阵急促的跑步声跑过,众人回头一看,就看到有三个黑衣服的人形色慌张,正向南跑去,速度极快。再看他们后面,几名保安也正焦急地追过来。

大家就都跑到路边看热闹。

保安看到一群男生站在路边,大喊道:“快抓贼!”

林同非反应快,知道前面跑过去的三个可能是扒手。他们学校因为处在郊区,区位治安相对较差,校园里常常发生失窃事件,这也是他们时常“弹劾”阎官的一个理由。

林同非立刻就扯开嗓子喊道:“同学们,上呀,快抓小偷!”

听这么说,就有几个男生冲了出去。球场里的同学不明所以,听到喊声都凑了过来,一些打牌的、吹牛的一脸茫然,不住打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一些也跟着向南跑了过去,叫喊声此起彼伏。

保安跑到他们这里后,看到有人代劳,停下来不住喘息。

林同非自己胖,知道追不上,索性一步也不动,看到保安也停了下来,怒道:“你们可不能等,谁知道那小偷是不是亡命徒,万一出点意外谁负责?”

那几个保安听这么说,觉得有理,心里害怕担责,便又接着去追。

林同非他们在原地等着。

宿舍那边陆老师带着检查的学生从楼上下来,大箱子、小箱子抬着不少东西。

陆老师虽然收获满满,但是刚才在楼上被羞辱,正没好气,看林同非他们站在路边,像一群鸭子一样,踢踢踏踏的,没有一点少年的气概,又不免一阵厌烦,拉长了脸问:“在什么?”

林同非说:“可不得了了!刚刚我们还在讨论下午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就见几个家伙像老鼠一样跑了过去。”他一边讲,一边用两只手指比划着老鼠走动的样子,十分滑稽,“我们全看在眼里,当然不能答应!同学们已经冲出去要抓他们个正着。”

陆老师正怀疑他说的是否属实,学校保安队的队长也赶了过来,两人相识,便交流了起来,把林同非一人晾在一边。

那几个小偷,一路向学校南门冲去。南门是锁着的,他们便从门上翻了过去。后面追来的学生跟着也翻了出去。

南门外是农学院一望无际的实验田。

那时节,水稻正处在灌浆期,稻田里的水深能没过脚背。那小偷出了校门无路可走,只能顺着两片稻田中间的水泥路疯狂跑路。

这场追逐倒也不那么复杂,像是中学时经常做的数学题:一队先出发,沿着一个方向跑,另一队后出发,沿着同样的方向追赶,问多久能追赶上。

这件夜奔追贼的故事后来在那届大四学生里很热闹了一阵,成为了一件风光的传说。别人倒是不相,只是当做一种自负的谈资,但自那晚之后,冯碧江却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他能追擅跑只是别人谈论的焦点之一,徒手抓贼的事迹却第二天就刊登到了校刊的封面上,像畅销书一样挂在学校的几个报刊厅里。

但于冯碧江本人而言,他却毫无波澜,同学们在他面前聊起那场追逐,他始终面无表情,好像那件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都是后话。

四十分钟之后,一名小偷被押解着到了南门口,后面跟着几名保安和一大群文学院的学生,带着黑压压的兴奋。

那场面像是一群衣冠不整又意气风发的土匪,携着狩猎成功的猎物凯旋归来。

那猎物双手被他们剪在身后,头发很凌乱,看不清面容。

陆老师和安保部的几个执勤人员在门口等他们。

等猎物交付到执勤人员手上之后,保安队长握着陆老师的手,不住表示感谢。

那队长很会奉承,几句话虽然都在表扬学生,落脚却都点在陆老师虚荣的心坎里。

陆老师在保安队长的恭维中开怀地笑着,他的笑容里分明有几分醉意,全然忘记了晚上在大四楼上受到的屈辱。他这时又想,学生们毕竟年纪还小,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他甚至都忘了问冯碧江是如何抓住那名小偷的,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到威胁,他只徜徉在自己御下有方的成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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