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过后,陈渝几乎不回宿舍了。
晚上宿舍是十一点熄灯,他总要到十二点以后,大家都睡了才回去;早上六点多就走了,跟宿舍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照面。
检查的事成为了他心里的一道伤疤,久久不能痊愈。
他也不知道宿舍里的同学到底是怎么评价他的,总之他只能以这种逃避的方式去处理这种对峙,有时候白天确实需要回宿舍拿些东西,也抱着一种大不了跟他们打一架的心态。
几天之后,宿舍里就没有人在陈渝面前再提起当晚检查的事了。
陈渝也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是在佟展和林同非的周旋之下,他向陆老师“告密”的消息才没有张扬开,只维持在很小的范围内。
然而小范围的敌意也足以让他芒刺在背,让他与整层宿舍楼的关系都十分紧张。
他有时早上会去书生湖散散步,那里没有什么人,湖水很沉静,那丝丝的薄凉,加上早晨的清冷,能让他心里感到空旷,神经也会稍微舒展一些。
有一天早上,陈渝在书生湖看到了冯碧江。
冯碧江正在晨训,一身黑色的塑身衣,脸上罩着红色的三角面巾——那是预防清晨的冷空气用的——像是个神秘又练的海盗。
陈渝想起了中学时的自己,那时他也是每天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在场上一跑就是二三十圈,像是钟表上不知疲倦的秒针。
跑步训练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不光因为每个人的摄氧阈值不同,要进行单独的功能性训练,也因为一旦跑起来,身体就像被封闭进了一间黑屋子,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思想长时间形影相吊,像一场残酷的受戒仪式。
冯碧江也看到了陈渝,就提前结束了训练,过来和他打招呼。
陈渝没有看到传说的冯碧江英勇制伏歹徒的场面,却看到冯碧江手上还包着纱布,就问他:“怎么弄的?”
冯碧江说:“被咬的。”
陈渝问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冯碧江说:“我大概是在2.5公里左右的时候追上那个小偷的。”
陈渝知道,那是长期训练对距离的感知。他觉得冯碧江像是自己的一面镜子,那种习惯、固执和感知事务的角度都与自己非常像。
陈渝好奇:“你是怎么抓住他的,这种人恐怕都是亡命徒吧?”
冯碧江说:“我扑过去,我俩先都摔倒了,又都爬了起来。他体力不支,大口喘气,我知道他跑也跑不过我了,就抱紧他,他就使劲往下钻,想逃脱。我就勒着他的脖子,他就折我的无名指,我就扯他的头发。他不放手,我也不放手。”
陈渝听着,觉得那场面十分惊险,忍不住去看冯碧江的无名指。
冯碧江说:“最后他妥协了,松开了手,我也松开了。他还想跑,我扯住了他的领子,他挣不脱,就用牙咬我。咬就咬呗,最多掉下一块肉,也没什么。后来其他人就赶到了。”
冯碧江说得平淡,但陈渝想,那人必定像狗一样,焦急、狂躁、用死力、下狠手。
冯碧江说完后就看着远处的湖面。
陈渝说:“这可比比赛拿了冠军有意义多了吧?”
冯碧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
陈渝有时候觉得冯碧江很傲然,什么事都要争个胜负,有时候又觉得他落落寡合,什么又都不在意。
那种气质倒有点像这南京城,当得起钟阜龙蟠,又能偏安一隅。
陈渝又问道:“那天那个黑队员后来去了哪个跑团?”
冯碧江说:“来我们跑团了。”
陈渝疑道:“哦?”
冯碧江浅浅笑了一下:“他就是这两天才来报到的。”
陈渝猜想,黑队员是看到了冯碧江的事迹后才作出决定的。他想起那天招新冯碧江压着黑队员跑步的场景,觉得冯碧江跟自己又非常不像——冯碧江身上没有那么多致人死地的戾气。
冯碧江的身材很健硕,浑身几乎没有脂肪,走起路来轻盈有力,看起来像是个职业运动员。他不爱说话,总是很高深莫测。但在一起时间长了的同学都知道,他其实很好相处。他从不讨论别人的好坏,不扰别人的想法,永远都像是一个陪衬,譬如他们小圈子里最近总议论陈渝,他从来不参与,只以自己的感触去了解陈渝。
他是典型的“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从来不会去挑剔外界的环境,凡事只凭自己去争取。
他对陈渝有一种说不出的支持,像是推崇一个有过杰出过往的前辈。
虽然性格好,可冯碧江的脾气却很倔强。有一次打扫宿舍卫生,他因为移动了舍友的东西被舍友埋怨了几句,就记在了心里。之后的夏天,那位舍友买了半个西瓜放在了宿舍的书桌上,后来有急事回了老家,西瓜也没收拾,他就看着西瓜在舍友的桌子上腐烂发臭而坚决不去清理。
冯碧江在训练中也是一样,比如制定好了“间歇跑”的计划,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按计划完成训练。
对于跑步,冯碧江是有特殊钟爱情愫的,就连陈渝这种对跑步深有接触的,也很难理解他对跑步的热爱。
陈渝问他:“你为什么那么想赢工学院?”
冯碧江说:“你应该去了解一下学校的跑步比赛,可能不能和你以前的规范相比,却更激烈。我也并不是非要冠军,只是觉得,如果失败了就像奴隶一样被冠军的名声困扰,还不如没有参赛。我不会像你一样,一心都投入在学习上,也不会像林同非一样,一心都在玩乐上,但是我也想追求一点自己的兴趣,不能太颓废。”
陈渝还是第一次听到冯碧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而且都是很自然地流露出来的,像是他平静时呵出的空气。
冯碧江的话让人很难反驳,他争冠的目的,像是为摆脱一种随波逐流的堕落而选择的挣脱。
陈渝由此猜想说,他对于工学院也不是那么仇恨。
冯碧江罕见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笑的时候隐隐露出一点,像是某种掩藏的宝物。他说:“以前是没有,但现在有,为了张甫元。他那么在乎,总不想看他失望。”
陈渝对于学校里的一些体育活动有所耳闻,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赛场,很多学生都是带着偏激的荣誉感在比赛,不像他们当年,比赛只是单纯的比赛。他所幸无事,就和冯碧江聊起了学校的跑步比赛。
本校的跑步兴起并不是风气之先,而是从河海、东南大学那边传过来的。因为是一件新兴事物,学校团委专门成立了跑步协会,负责组织比赛和监管各个跑步社团的常活动。
每年,跑步协会都会组织两场比较重大的比赛,赛道就是这环湖一周的马路。
一场是个人赛,那是每个跑者展示自我能力的最好机会,学校里小有名气的跑者都是从个人赛中崭露头角的。
冯碧江大三上半学年的个人赛,工学院“第一跑团”的秦汉阳等人为了让队友朱江碌拿到冠军,比赛中在赛道上恶意扰他,导致他受伤,并且连奖牌也没拿到。
那天比赛前,林同非一早就在宿舍里摸经掐脉,像神算子一样预料说:“我怀疑工学院会用阴谋,可是我没有证据。”
比赛结果意外地证实了林同非的猜测。
赛后冯碧江说:“起先我不确定他们是在扰我,只是觉得他们追赶的痕迹很明显。后半程的时候,他们轮流着超过我、减速、再超过我、再减速,不断扰我的节奏,我就知道他们是有意为之了。”
对于比赛来说,如果节奏被打乱,想在最后发力追赶实力相当的对手是很困难的。
林同非好奇地问:“赛场上速度那么快,你撞上他们咋办?”
张甫元鄙夷地看着林同非说:“不就是想让他撞上去嘛!”
环湖最后一圈还剩几百米的时候,工学院三个人把冯碧江套在内道,不给他冲刺的机会,冯碧江几次想冲出合围都失败了。
林同非问:“你不会从左路冲出去吗?”
张甫元更加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左边都是灌木,能冲到哪去?再说他们是故意制造的陷阱,又相互配合,随便乱冲是很危险的。”随后又叹息着说:“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碧江前半圈没有冲出去倒也没关系,跟着他们跑就行了,可是还剩三百米的时候,秦汉阳的那次减速已经不能叫减速了,他存心就是为了把碧江带倒。碧江爬起来后,再想冲刺已经没有用了,没有受伤已是万幸。”
那场比赛结束后,张甫元曾去协会里申诉,但因为口说无凭而不了了之。他愤懑不止,对工学院的选手有很多“口吐芬芳”的埋怨,但并无法改变比赛的最终结果。
朱江碌还是拿到了那届个人赛的冠军。自此,工学院已有两人夺冠,是当时个人冠军最多的跑团队伍。
文学院只有“飞扬跑团”的团长钟鸣一人拿到过冠军,而且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后来钟鸣又休学一年,回来后竞赛状态也不如以前。
每年除过个人赛,还有一次团体赛,那是学校各个跑团都竞相参加的赛事。很多新成立的跑团因为缺少特别出众的选手,没有资格参加个人赛,全靠参与团体赛来感受跑步的竞赛精神。
团体赛以四人一组接力的形式进行,每个跑团只能派出一组队伍参赛。很多跑团都会发动同学、朋友,甚至动员学院的力量前去助威,比赛期间人声鼎沸,以此常年来形成了极强的竞争氛围。
大三下半学年的团体赛,虽然飞扬跑团的团长钟鸣因个人原因没能参加,可是凭借着冯碧江、张甫元和当时大四的张维宇,他们的队伍依然极具竞争力。
比赛当天,主要竞争对手“第一跑团”的第三棒出现抽筋情况,飞扬跑团很顺利地拿到了冠军,林同非、佟展等一众拉拉队也跑来和他们一起欢呼庆祝。
可是没过多久,比赛成绩就被跑步协会取消了。当时给出的说法是张甫元在比赛中佩戴耳机,有违规定。
佩戴耳机在这种业余长跑比赛中一直是一种模棱两可的规则,那次团赛,跑步协会的突然“较真”让张甫元极为郁闷,他自成绩被取消后就一直坐在湖边的树下一言不发。
林同非看张甫元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就替他出头,去找协会理论,然而无功而返。他回来后愤怒地问:“怎么以前有佩戴耳机的情况,却没有被取消成绩呢?”又骂张甫元说:“你那MP3就那么好玩?平时显摆显摆就算了,非要比赛的时候听?”
张甫元说:“训练时避免扰,习惯了。”
冯碧江说:“我去查了赛前公告,其中确实有禁止佩戴耳机这一条。”
林同非问:“那前几年的公告里有没有?”
冯碧江说:“也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这么严格。”
林同非怒道:“那赛前也应该重点说明呀!”
冯碧江说:“可能是我们没在意。”
主持人宣读的赛前公告长达十分钟,几乎没有人会去认真听。
林同非气得原地打转:“怎么就没有人在赛前跟你们强调一下呢?你们团长是什么倒霉东西?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我倒要去问问他!”
冯碧江说:“我了解他们的流程,被取消成绩是协会赛后征求了各个跑团团长意见的结果,你去问了也是白问。”
那场比赛,第一跑团虽然没有拿到冠军,可是他们知道飞扬跑团的成绩被取消了,走出赛场的时候,朱江碌还专程来挑衅了一番。
张甫元本就十分懊恼,工学院的挑衅又额外给了他一场侮辱,如果不是佟展他们连拖带拽阻拦,他当场便要和工学院殴打起来。他回到宿舍后有一阵子常常埋怨自己,大家知道团赛成了他的心疾,之后竟成了一种公讳,渐渐都不提及此事。
到了大四之后,飞扬跑团决定卷土重来。
团长钟鸣一如既往的不见踪影,张甫元和冯碧江就把跑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接过来做。
冯碧江的训练也更加疯狂,常常昼夜不分。
陈渝不常来湖边,如果常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冯碧江的身影。
冯碧江知道陈渝在跑步方面很有天赋,陈渝的跟腱和心率条件都占尽先机,看他今天主动聊起比赛的事,所以又试探提了一次请他加入跑团。
陈渝说:“我对这一类的社团不感兴趣。”
冯碧江也就不再言语,安静地陪陈渝在湖边坐着。他还是那样,只愿做个陪衬,从不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