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征迁办。
办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街道主任,戴着老花镜,从表格上抬起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材料。
“周……开飞。老周家的孩子?”
“是,陈主任。”周开飞点点头。这位陈主任和他父亲以前是一个厂的,后来调到了街道。
陈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目光在周开飞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你这孩子,也不容易。字签这儿,按手印。”
周开飞接过笔,在指定地方签了名字,按下红印泥。
陈主任拿起签过的材料,看了看,又抬头:“选货币补偿?现在这个世道,钱给的……也就那样。你家这地段,等回迁房建好,稳赚不赔。”
“想好了,要钱。”周开飞声音很平。
“年轻人,别冲动。”陈主任把表格放下,“我经手多少家了,听我一句劝,这年头,现金不值钱,东西,房子,才是实的。你现在一个人,以后总要成家,没个窝像什么话?回迁房指定比现金好的,等个三五年,值得。”
“谢谢陈主任,我就要钱。”周开飞没多解释,重复了一遍。
陈主任看了他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不再劝:“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定。这个地段,要钱的人少,付款会很快,一个月内就能打到你户头。”
周开飞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名字签完。
出了征迁办,头已经有些高了。周开飞站在街边,摸出烟点了一支。
他其实没太大烟瘾,但这时候不来烟,总觉得心里的这一口气,出不去。
陈主任的话还在耳边。道理他懂,这片是老城区中心,将来回迁房的位置差不了。要房子,是长远看更划算。
可长远是多远?规划图上的商场学校,从落地到热闹起来,又要几年?三五年是最起码的。
柳易繁昨晚的话,像细针,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多疼,后劲却一点点泛上来,渗到骨头缝里。
房子,家。这两个字对他而言,突然失去了大部分重量,孤家寡人的,要房子能有什么用。
他需要钱,需要马上能变出机会的现金。
那黑盒子冰凉的触感,和脑海里那些关于“淬火”、“低温处理”的零碎念头,在分手后这个空旷的早晨,变得异常清晰和尖锐。
他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能做多大。但他知道,如果还想从这条一眼看到底的路上岔出去,哪怕就岔开一点点,他必须有点能随时动用的“本钱”。房子给不了他这个。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摁灭在路边垃圾桶上,转身朝着公交站走去。
接下来的子,像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年轻男人一旦没了结婚成家的念头,手里的钱好像突然就宽裕了起来。不用再算计着给谁打生活费,不用再为一份像样的生礼物省吃俭用几个月。
周开飞调整了店里的作息。上午照常开门,接些零碎活,焊点东西,修修补补。到了下午三点多,没什么急单的时候,他就拉下卷帘门,骑着那辆电动车,去市图书馆。
图书馆旧馆的理工科阅览室在四楼,人不多,冷气开得足。他找了个靠窗的固定位置,一坐就是大半天。
最开始那几天,翻着《金属学与热处理》,乍一看有点生,但看着看着就想起大专时的实训课,老师讲的淬火、晶格那些底子还在,倒也不是完全的隔行如隔山,就是高端深冷的理论,得重新啃透。
职专注重的更多是手上功夫,而书里讲的是“为什么这么能成”,大部分是大学本科,甚至是硕士时才需要学习的知识,是原子、是晶格、是相变曲线。
最初几天,那些晶体结构、相图、马氏体、奥氏体的名词,看得他太阳发胀,比对着电路图修最复杂的电机还要费神。
他带着笔记本,看不懂的就抄下来,回家再用手机查。
这个时代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多大学名师的视频讲座,网络上到处都是,可以随意快进,慢放,暂停,一旦想认真钻研,知识真的是唾手可得。
慢慢的,他也摸到点门道,知道低温处理不是简单地把东西冻上,温度曲线、冷却速率、保温时间,都有讲究。普通的液氮深冷能达到零下一百九十多度,而他手里的东西,理论上近绝对零度。
这中间的差距,和可能带来的性能变化,书里没有答案,只能靠他自己琢磨。
一个多月,天天都是这样。上午守着五金店,焊活修东西,满手油污;下午泡在阅览室,待到最后一个走,脑子里全是晶格和应力的事。
脑子里的东西越攒越多,那些生涩的概念慢慢拧成了模糊的脉络,手里的黑盒子也不再只是个能制冷的怪东西,他开始能把它和具体的、能改变金属性能的法子凑到一起了。
子就在翻书和抄笔记里,一天天滑过去。
这天下午,他照例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本从过期期刊架上找来的《材料科学与工程学报》。
这类期刊对他现在来说还是太深,大多是高校和研究所的成果,但他习惯性地翻着,看那些摘要和结论,试着理解那些专业术语背后可能指向的、现实里的用处。
手指划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直到某一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论文标题很长:《极端低温条件下(T < -270℃)几种工程合金理论相变与性能演变的模拟研究》。
周开飞的目光在标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往下移。
摘要很简略,大致是说通过计算模拟,在无限趋近绝对零度的极端低温环境下,某些常用的中碳合金钢,其内部应力分布和微观结构可能发生常规深冷处理无法引发的定向变化,理论上可同时获得远超现有水平的强度与韧性匹配。
他的心微微提了一下,继续往下看。正文充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图,他跳过去,直接找到结论部分。
作者的结论写得很谨慎,也透着点遗憾。模拟数据确实指向了一种理想状态,若能实现,将是金属强化领域的一个突破。
但紧接着就是冰冷的现实——“该模拟所预设的极端低温环境(-270℃以下)及长达数十小时的稳态维持条件,以目前已知的工业乃至实验级制冷技术,均无法实现。因此,上述性能预测仅为理论推演,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
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
周开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理论上是可能的。只是没人能做到那个温度,并长时间保持。
他合上期刊,看了眼封面上的期,是几年前的了,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很喜欢的一篇科幻小说——《伤心者》,何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