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氮罐子是周开飞在网上找本地化工用品店订的,二手,内胆是不锈钢,外壳裹着厚厚的绝热层。
他额外买了十几卷加厚橡塑保温棉,在原本的罐体外又严严实实缠了不知道多少层,最后用铝箔胶带封死,看起来像个臃肿的白色蚕蛹。
他把这罐子放在店铺后面自己隔出来的小工作间里,紧挨着墙壁。工作间没窗,关上门,外面五金店的噪音就被隔绝了大半。
他把那黑盒子固定在罐子内胆的底部中心的一个铝合金托架上,这是他特制的,保证了托架在极低温环境下不会脆化。
罐口加了自制的、带密封圈的厚重盖板,盖上后,只留一细细的铜管通出来,连接着一个老旧的真空压力表——这是他从一个报废的工业设备上拆下来的,刻度盘上的数值早已模糊不清,但指针还能动。
第一次测试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废角铁用铁丝悬吊着放进罐子,拧紧盖板。退到门边,意念微动。
他意念微动,激活“制冷”,于此同时,一段清晰的、关于“温度”的概念,如同本能般直接的理解,透过那精神连接流入他的意识。
罐子内部,以那个黑盒子为中心,温度正在以一种稳定而坚决的速度下降。零下五十度、零下一百度、零下一百五十度……
第一次测试,他没敢挑战零下270度,到了零下二百五十度左右,就关闭了“制冷”,温度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升。
他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感觉”罐内温度回升到与室温相差无几,才敢打开盖板。
角铁摸上去只是有些凉,远不及冰冻的程度。但周开飞要的就是这个——极低温被严格限制在罐子内部,不对外界环境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影响。
热量被黑盒子“抽走”,散失到那个接近绝对零度的空间,而罐体厚厚的保温层阻挡了外界热量过快涌入,从而在内胆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低温“陷阱”。
接下来一个多月,下午关了店门,周开飞就泡在这个闷热的小工作间里。他用手头有限的工具和网上订购的几种常见合金小块——主要是些弹簧钢、轴承钢的边角料——反复测试。
过程繁琐到令人麻木,放入样品,等待,取出,然后测试。
他没有专业设备,只能用最土的办法。一把新买的高硬度铣刀,在同样材质的测试小块上划,看谁先崩口。自己车的小冲锤,从固定高度落下,砸在处理过和未处理过的钢片边缘,看凹坑的深浅和裂纹。
他还托人从废品站弄来一台几乎报废的洛氏硬度计,费了老大劲校准,数据虽然漂,但做个粗略对比勉强够用。
大部分尝试都失败了。很多样品取出后,硬度或许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提升,但脆得惊人,一冲就裂。或者脆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八月底,秋老虎最猖獗的几天,事情才有了转机。
一种最普通的钢材,
Cr12MoV 冷作模具钢
材料编号15。
在周开飞自己记录的、不那么规范的“冷却强度-时间”参数下,表现出了异常。
它被铣刀划过的地方,在灯光下细看,痕迹的纹理都显得有些“绵密”,不像其他样品那样粗粝。
用它对另一块未处理的同种钢材用力划刻,前者只留下浅痕,后者却能被较深地切入。
周开飞对着工作台上那几十块或成功或失败的金属疙瘩,发呆了好一会。
论文是对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在那种理论上无法实现的、趋近绝对零度的极端环境下,某些材料的微观世界,确实可能发生一些有益的、违背常规经验的变化。
但他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篇论文的作者。
他甚至连那篇论文的作者是谁都不知道,期刊上只有一个拼音名字和单位缩写。他试过按照单位缩写和名字拼音,在网上搜过,只找到几篇类似的、发表于冷门期刊的理论文章,没有更多信息。
也许那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研究员,也许早已转行。
他的工作,他计算模拟出的那条可能通往更优性能的道路,因为“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被锁死在故纸堆里,成了又一个“科学伤心者”笔下未被证实的预言。
而自己,一个城乡结合部的五金店老板,靠着从河里捞出来的、不知哪个文明遗落的冷却单元,阴差阳错地,正在笨拙地、一次次地叩响那条路上紧闭的门。
这感觉很奇怪,没有太多兴奋,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别人藏匿半生的宝藏地图,却无法对地图的主人说一声“是的,它存在”。
麻烦来得很快。
液氮罐子的内胆,在经历了数次剧烈的内部冷热循环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咔”声。
周开飞心里一沉。关闭“制冷”,等了很久,打开盖板。
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蜿蜒的裂纹,是冷缩应力集中导致的金属疲劳。这种廉价的二手罐子,本就不是为这种极端反复的应力设计的。
罐子废了。
普通的低温容器承受不了这种极端且频繁的温差冲击。他需要更可靠的东西。连续几天晚上,他泡在那些边缘的、充斥着行业黑话和二手设备的论坛里,用不同的关键词组合搜索。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种“二手液氢深冷处理型杜瓦罐”上。液氢的沸点比液氮低得多,保存它的容器,设计标准和隔热性能远非普通液氮罐可比。价格也远非普通液氮罐可比。
卖家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组合。商品描述很简单:“实验室终止,设备闲置。MVE品牌,450升立式,工作压力2.5MPa,原装阀门仪表齐全,真空度良好,有近期检测报告。自提或物流到付。”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整体保养得不错。旁边散落着一些说明书和检测文件的复印件,期是去年年底。
周开飞盯着屏幕上那个价格,“48000”,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他想起柳易繁说“留在上海”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征迁办陈主任不解的眼神,想起那篇论文最后那句“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
他掐灭烟,点开了卖家的聊天窗口。
……
几天后,一个沉重的大木箱通过零担物流送到了他的店门口。运费到付,又花了一笔。
拆开层层包装,那个液氢罐静静矗立在眼前,比之前的液氮罐精致、厚重得多。他检查了真空夹层接口、压力表、各种阀门。确实很新,使用痕迹很轻。
他用准备好的新保温材料,更加小心地重新包裹罐体,尤其是阀门和接口处。
“这次……可要争气点。”他对着冰冷的罐壁,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