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漫天飞雪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
太医院坐落在皇城的西北角,平里除了值夜的药童,少有人踏足。此刻,在一间亮着微弱烛火的偏殿内,浓郁的苦涩药香正顺着门缝一丝一缕地往外渗。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压抑、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在殿内响起。
温钰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帕,捂在嘴边。他那张常年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微微泛红,眼角甚至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等咳嗽平息,他移开帕子,雪白的丝绢上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殷红。
“院判大人,您的心疾又发作了!奴才去给您熬药……”旁边的小药童吓得眼眶通红。
“无妨,老毛病了,死不了。”温钰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进炭盆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他转过头,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狐狸笑,“去外面守着吧,今夜,太医院有贵客。”
小药童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极其凛冽的寒风突然卷开了紧闭的窗户。
“嗖——”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当药童回过神来时,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的娇小少女,已经如标枪般站在了温钰的面前。
是皇家暗卫,“夜枭”里的霜降。
小药童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大半夜的,不在未央宫的房梁上趴着,怎么有空来我这药罐子堆里吹冷风?”温钰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银制药杵,捣着石钵里的草药。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纵容。
霜降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起伏:“奉锦妃娘娘之命,来取最好的金疮药。”
“金疮药?”温钰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长春宫那位主子不是伤了心脉么,何时受了外伤?难道是……西苑今天送过去的那个异族奴隶?”
温钰何等聪明,宫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天西苑发生的事早就传遍了,一个娇滴滴的宠妃,竟然向暴君讨要了一头咬死过饿狼的野兽,还堂而皇之地带回了未央宫。
霜降沉默。作为暗卫,她不该回答目标人物以外的任何问题。
但温钰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轻笑了一声,转身从身后的百子柜里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青瓷广口瓶,放在了桌上。
“‘生骨散’,太医院统共也就配了三瓶,只要那野狗的骨头没断成渣,抹上三天就能结痂。”温钰将药瓶推到桌沿,“拿去交差吧。”
霜降上前一步,将青瓷瓶收入怀中。但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隐入黑暗,而是像一木桩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那双万年冰山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类似于“挣扎”的情绪。
温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锦妃娘娘还想要什么?总不能是要我这太医院的百年老山参炖汤喝吧?”
霜降深吸了一口气,藏在黑色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攥紧。她想起临走前,那个女人靠在软榻上,用那种看透了一切却又极其温柔的语气说的话。
“锦妃娘娘还说……”霜降极其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生涩,“娘娘说她喝药苦,让属下……向温太医,讨一颗桂花糖。”
死寂。
偏殿内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温钰微微一愣,随即,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腔震动的低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他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那双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好一个锦妃娘娘……好一个喝药苦啊。”
温钰笑够了,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尴尬而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无口少女,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他太清楚霜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是一把被萧无妄彻底洗脑、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人机器。可现在,这把冷血的刀,不仅替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宠妃跑腿拿药,甚至还极其听话地,大半夜跑来找他讨一颗荒谬的“糖”?
那个苏锦瑟,不仅能让多疑的暴君为她发疯,能让凶悍的野狼对她俯首,现在,连皇上最锋利的刀,都要被她用几块烤红薯和温言软语给融化了。
“糖,我这里自然是有的。”
温钰止住笑,从袖案下的一个隐秘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红木食盒。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用透明糯米纸包裹、散发着浓郁桂花香气的糖球。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却没有直接递给霜降,而是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过,我倒想问问小霜降,”温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这桂花糖,到底是那位锦妃娘娘觉得药苦想吃,还是……你这丫头嘴馋了,借着娘娘的名头来寻我讨的?”
霜降猛地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与恼怒。
“属下没有!”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冷硬得吓人,“暗卫不需要味觉!”
“是吗?”温钰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轻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霜降几乎要本能地拔出匕首的瞬间,他将那颗桂花糖,连同另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瓷瓶,极其强势地塞进了她冰冷的手心里。
霜降浑身一僵,她感受到温钰掌心的温度,虽然也是微凉的,但比她的手要暖得多。
“生骨散是给那头狼崽子的。这瓶‘雪颜膏’,是给你的。”温钰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却不容拒绝的清雅,“你这两天在房梁上趴久了,肩膀上的旧伤又犯了吧?连呼吸的频率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霜降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会知道?她明明把痛觉压制得很好!
“医者父母心。女孩子,别总把伤痕当勋章。”温钰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去捣他的草药,“回去告诉锦妃娘娘,糖我给了。但太医院的糖不是白吃的,她若真有本事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我温钰,拭目以待。”
霜降紧紧握着手心里的两样东西,那颗桂花糖似乎透过糯米纸,散发着一股足以融化冰雪的灼热。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深深地看了温钰那个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瘦弱背影一眼,身形一闪,重新融入了茫茫的夜雪之中。
看着被风吹得摇晃的窗棂,温钰低头看着石钵里的草药,又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苏锦瑟……”他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这个名字,狐狸眼里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能把暗卫当人看,能降服野兽……有趣。若是你真能在这死局里出一条生路,我这副残躯,陪你赌一把又何妨?”
……
未央宫,偏殿。
当霜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锦瑟面前,并将青瓷瓶和那颗桂花糖放在桌上时,苏锦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不仅讨来了药,还真的带回了糖。更重要的是,系统刚才提示,温钰对她的好奇度已经突破了临界值。
“阿骨打。”苏锦瑟唤了一声。
那个如同警惕幼狼般的少年,此刻正蹲在寝殿的阴影角落里,死死盯着霜降。听到苏锦瑟的声音,他立刻收起锋芒,几步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头颅。
“这是生骨散,拿着。”苏锦瑟将青瓷瓶递给他,目光却依然落在霜降身上,“霜降,你跑了一趟也辛苦了,这颗桂花糖,本宫赏你了。”
霜降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颗静静躺着的桂花糖,脑海中又浮现出温钰那句带着笑意的“女孩子,别总把伤痕当勋章”。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在苏锦瑟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她极其珍重地将那颗糖收进了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谢娘娘赏赐。”
【滴——检测到副线CP‘霜降×温钰’羁绊加深!恭喜宿主成功将天才太医温钰拉入潜在盟友阵营!】
苏锦瑟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具身体因为系统的“强制人设”和各种惩罚机制,可以说是破败不堪。在这步步机的后宫里,如果没有一个绝对信任且医术通天的太医保驾护航,她本活不过三集。
现在,阿骨打这把“武刀”已经出鞘,温钰这把“医伞”也初见雏形。
她在萧无妄这个疯批暴君的眼皮子底下,终于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生存基本盘。
夜更深了。
阿骨打蜷缩在偏殿的一角,像一只守卫领地的忠犬;霜降隐匿在横梁的阴影中,感受着怀里那颗糖的温度。
而苏锦瑟,裹着萧无妄的玄色大氅,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在这危机四伏的未央宫里,她度过了穿书以来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的。
……
次清晨。
苏锦瑟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极其尖锐的系统警报声强行唤醒。
【滴!!!红色致命警告!!!】 【主线任务发布:请宿主立刻前往御书房,在男主萧无妄批阅奏折时,将其桌案上的‘北境城防布阵图’打湿或损毁!】 【任务倒计时:半个时辰!任务失败惩罚:立刻执行‘心绞痛(致死级)’惩罚,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苏锦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被这该死的系统气得背过气去。
“你是不是有病?!”苏锦瑟在脑海里疯狂咆哮,“那可是他最看重的北境城防图!我一个后宫妃嫔,跑去御书房毁他的军事机密?这和直接把脖子往他的刀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系统007的电子音显得极其无辜且欠揍:【宿主,请注意您‘恶毒炮灰女配’的底层逻辑。在原剧情中,今天正是原主受苏家指使,试图窃取城防图的剧情节点。您必须走完这个过场,触发‘被暴君当场抓包’的极致修罗场!】
苏锦瑟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萧无妄那个疯子,昨晚刚用龙涎香把她像所有物一样圈禁起来。今天如果她敢去动他的军机要图,那个暴君绝对会当场掐断她的脖子,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这本就是个必死局!
就在苏锦瑟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合理损毁”而又不被当场腰斩时,殿外传来了李福海尖细的通传声。
“锦妃娘娘——皇上有旨,请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红袖添香,伴驾磨墨——”
苏锦瑟浑身一僵。
萧无妄,居然主动叫她去御书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慌乱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病弱却又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痴情模样,任由芷夏搀扶着下了床。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她就能在这个疯批暴君的心里再扎下一拔不出来的刺;赌输了,明年的今天就是她的忌。
“走吧。”苏锦瑟看着铜镜里那张倾国倾城却惨白如纸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视死如归的冷笑,“去会会那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