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声音》带来的热度在工作慢慢沉淀,化作电台里更具体的关注。陈洲走在走廊,能感到落在他背后的目光多了些重量。去茶水间倒水,隔壁节目组一个面熟的编导会笑着问:“小陈,那天最后那首诗,真不错,自己找的?”语气带着探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陈洲一律以“以前偶然看到的,觉得好就记下了”含糊带过,谦逊地笑笑。
声望值在播出后的几天里,又顽强地向上蠕动了几十点,停在118,250,像一条接近平缓的河流。下一次抽奖需要二十万,那近八万的缺口,在电台常的曝光节奏下,显得遥远。陈洲知道,需要新的契机,更大的舞台。
契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正式。
周三刚上班不久,内线电话响了,是周斌,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小陈,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推门进去,陈洲发现里面不止周斌一人。会客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端着周斌那套待客用的白瓷杯喝茶,姿态放松,但目光敏锐。见陈洲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来。
“刘主任,这就是我们台的小陈,陈洲。”周斌介绍道,又转向陈洲,“这位是国家文艺频道《文人雅集》节目组的制片主任,刘主任。”
国家文艺频道?陈洲心里咚地一跳。那是覆盖全国、影响力巨大的卫星频道,和他所在的地方电全是两个世界。他压下心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刘主任,您好。”
“你好,小陈!”刘主任主动伸出手,握手很有力,同时目光在陈洲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或一个,“比节目里看着还精神些。老周在我这儿可是把你夸出花了,说你们台出了个不得了的新人,有灵气,肯用功。我特意去看了《时光的声音》的回放,不错,最后那段文本和你的演绎,是那个味,提气!”
“刘主任过奖了,是周老师指导和团队做得好,我只是完成分内工作。”陈洲谨慎应答,将功劳推回。
“不骄不躁,挺好。”刘主任笑着点点头,重新坐下,转向周斌,“老周,咱们开门见山。我们《文人雅集》这档节目,你也知道,做了三季了,文化口碑有,但收视一直不温不火,台里对第四季改版有要求。我们策划新增一个‘新锐对话’环节,每期邀请一位非传统科班出身、但最近在文化领域有亮眼表现的年轻人,和我们的常驻嘉宾进行一场围绕特定主题的、偏即兴的文化对谈和交流。形式上可以活泼些,诗词、典故、短章即兴创作,都可以。”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台这个小陈,最近热度正好,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品,观众缘看起来也不错,形象气质也清爽,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学院派那种‘老气’。我们觉得,非常符合我们想找的‘新锐’定位。所以,想正式邀请小陈,来我们节目做一期飞行嘉宾,怎么样?这可是面向全国观众的平台,机会难得。”
陈洲感觉喉咙有些发。全国性的电视舞台,现场录制,与常驻嘉宾“对话”——这几乎是明摆着的比较和考验。声望值……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停滞的数字,心脏因可能的飞跃而加速搏动。但风险同样巨大,在镜头下,在专业人士面前,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被放大。
周斌没有立刻答应,他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刘主任,你们节目分量重,机会确实好。不过,你们那常驻嘉宾,我没记错的话,是徐明吧?京华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青年学者,笔头子嘴皮子都厉害,眼界也高。让小陈去跟他‘对话’,这压力是不是下得太猛了点?别到时候孩子紧张,发挥不好,反倒坏了节目效果,也打击他自信心。”
徐明。这个名字陈洲有印象,在大学时似乎就看过他发表在权威报刊上的文章,以学识渊博、观点犀利、言辞有时不吝刻薄著称,是传统精英文化圈力捧的新星。和他“对话”?
刘主任哈哈一笑,摆摆手:“老周啊,你这护犊子心切我能理解。但没点压力,哪来的火花和看点?你放心,我们不是要搞成辩论赛打擂台,就是一种轻松的、展示不同视角和思维碰撞的交流。徐明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让他把握好交流的分寸,以鼓励和激发为主。小陈这边,也不用有太大负担,我们会提前给一个比较宽泛的主题方向,让他有充足时间准备。就当是一次难得的锻炼和展示机会。至于嘉宾费用,我们按标准新人嘉宾的规格走,绝对诚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封死了退路,也摆明了优厚条件。周斌沉吟着,目光转向陈洲,语气严肃:“小陈,刘主任的话你也听到了。国家文艺频道的平台,面向全国观众,机会千载难逢,但挑战也实实在在。对手是徐明,你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准备。你自己怎么想?敢不敢接这个挑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刘主任带着笑意的目光,周斌审视的眼神,都落在陈洲身上。
陈洲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脑海里有另一个世界的文山诗海,有118,250点声望和二十万的门槛,有对更大舞台的隐约渴望,也有对暴露的深层恐惧。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尽量沉稳地迎向周斌,然后转向刘主任:“谢谢刘主任和周老师给我这个机会。能和徐明老师这样的前辈交流学习,是我的荣幸。我会尽全力准备,认真对待这次录制,不辜负您的邀请和周老师的信任。”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刘主任抚掌一笑,很是满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录制的主题方向、流程细节和时间安排,我让节目编导稍后直接跟你对接。老周,人我可就预定了!”
周斌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行,既然他自己有信心,那就去试试。刘主任,人交给你,多关照。”
“放心!”
送走刘主任,周斌关上门,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才松弛下来。他走回办公桌后,没立刻坐下,而是看着陈洲,缓缓道:“刚才刘主任在场,有些话我不便多说。现在你得听清楚。”
“是,周老师。”
“国家文艺频道,收视覆盖全国,影响力不是地方台能比。上了这个节目,成了,你可能一夜之间被全国关注,机会会像雪片一样飞来。但万一砸了,或者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想挽回也难,这个标签可能会跟你很久。”周斌语气沉肃,“徐明这个人,有真才实学,心气也高,对看不上眼的人或事,说话不会太客气。你去了,他一定会掂量你的斤两。所以,你的准备不能只是‘背稿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段时间,你手头常规的工作,我会让吴浩和其他人多分担。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准备这次录制。他们给的‘主题方向’必然很宽泛,你需要自己做功课,划定重点,提前储备足够的知识点和文本素材。面对徐明,不求在学问上压过他,那不现实。你要做的,是发挥你的长处——文本的感染力和你演绎时的那种‘真挚感’。选择的文本要精,要有记忆点,要么情感冲击力强,要么角度新颖巧思。电视是视觉和听觉的综合艺术,你的状态、语气、甚至眼神,都很重要。”
“我明白,周老师。我会仔细研究,好好准备。”陈洲郑重道。
“嗯。去吧。等编导联系你。另外,”周斌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上了那个舞台,记住你首先是金声电台的人,代表我们节目的形象。但更要记住,你只是陈洲。别被平台和对手吓住,也別被可能的吹捧冲昏头。”
“是,我记住了。”
回到工位,陈洲的心情依旧难以完全平复。国家文艺频道,《文人雅集》,徐明……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看了一眼声望值,118,250。如果这次电视录制成功播出,能带来多少?五万?八万?也许,二十万的门槛真的不再遥远。
下午,一个自称是《文人雅集》节目编导的年轻女性添加了他的工作通讯账号,发来一份简单的节目流程说明和本期“新锐对话”环节的主题框架。主题只有一个字:“器”。
附言说明:“可咏器物本身,可借器言志,可探讨器物与文明、与人的关系。交流环节预计包括:围绕‘器’的诗词典故接龙、据现场提供的一件‘器物’进行即兴短句创作、以及最终每位嘉宾需完成一篇与‘器’相关的完整短章演绎(限时三分钟以内,可朗诵,也可结合简单肢体语言)。”
“器”。范围依然广阔,但比单纯的“物”似乎多了些人文和历史的厚重感。陈洲立刻意识到,这主题既考较古典诗词功底,也考验对文化脉络的理解和即兴发散能力。
他关闭聊天窗口,没有立刻开始翻找资料,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另一个世界关于“器”的文字如水般涌来。咏剑咏刀,咏钟咏鼎,咏砚咏笔,咏船咏车……有“十年磨一剑”的砥砺,有“鼎铛玉石”的奢靡,有“笔墨纵横”的才情,也有“孤舟蓑笠”的孤寂。他需要从中筛选,选出最适合电视表现、最能与“人”产生共鸣、也最有可能在与徐明的“对话”中占据独特位置的篇章。
这不再是为电台节目准备一段贴合氛围的朗诵,而是为一场潜在的、不见硝烟的较量准备弹药。他需要策略。
接下来的几天,陈洲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备战状态。他重新梳理了记忆库中所有与“器”相关的经典诗词,按器物类型、情感基调、思想深度分门别类,做成详细的表格。他模拟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现场“器物”,并准备了多套可以快速关联、又能巧妙升华的短句方案。他甚至找来徐明以往的节目视频和文章仔细观看,分析他的语言习惯、辩论思路和可能的知识盲区或偏好。
声望值在这段时间几乎静止,118,250 这个数字固执地悬在那里,仿佛在冷眼旁观他的忙碌与焦虑。
录制前一天的傍晚,陈洲最后一次核对完所有准备的材料。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吞没最后的暮色。他抬起左手,那枚银色指环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明天,他将走上一个真正的、面向数千万观众的国家级舞台。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后期修饰的空间。有的,只是现场的电光石火,和脑海深处那个不属于此世的浩瀚文渊。
视野角落里,声望值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118,255。
他关掉文档,合上笔记本。房间里一片寂静。
不能后退,只能向前。无论前面是通途,还是更险峻的峰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