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承楷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檀宫花园，灯光勾勒出奇花异草的轮廓，像一场精致而虚假的梦。
“你知道父亲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李明轩摇头。
“他说，要打败你的敌人，你得先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周承楷转身，背光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你得知道，他早餐吃什么，晚上睡几个小时，最爱的情人是谁，最怕的秘密是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你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李明轩看着这个大舅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不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唯唯诺诺的周承楷，也不是那个在父亲病床前手足无措的儿子。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正在破茧，或者正在腐烂的东西。
“需要我安排会面吗？”李明轩问。
“不用。”周承楷说，“我已经约了。后天下午，苏家游艇，公海。郑耀先会来。”
“苏家？苏氏航运？”
“对。”周承楷走回桌边，拿起酒杯，里面还有半杯红酒。他举杯，对着虚空，像在致敬什么。
“苏家和郑家有生意往来。苏老爷子做中间人，组了个局。游艇上，除了我和郑耀先，还有沈家、陆家的代表，有两位监管部门的官员，有……林书音。”
李明轩瞳孔微缩。
“你要在那儿谈收购的事？”
“不。”周承楷喝光杯中酒，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我要在那儿，告诉所有人——”
他抬起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周氏，还活着。”
“而我，周承楷，会是那个让它继续活下去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读誓言，又像在给自己下咒。
窗外的夜风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在说：
看啊。
幼狮终于露出了獠牙。
只是不知道，那獠牙第一个要咬穿的，会是敌人的喉咙——
还是自己的掌心。
深夜十一点，檀宫地下车库。
周承楷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爵士，萨克斯风慵懒地蜿蜒，却盖不住他太阳突突的跳动。
下午从云阙大厦回来，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脑子里像有弦绷到了极限，再紧一丝就会断裂。冯国正代理CEO的任命已经正式公告，集团内部邮件发到了总监级以上所有人。回复的邮件雪片般飞来，有祝贺的，有表忠心的，有试探的，唯独没有写给他这个副董事长的。
哦，有一封。
冯国正发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请承楷协助处理对外关系及部分战略事务”，附件是一份清单，列了十七项具体工作，从“接待市宣传部调研”到“审核三季度营销预算”，琐碎得像行政助理的待办事项。
周承楷看了一半就关掉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权力不是职位给的，是你自己挣的。挣不来，给你龙椅也坐不稳。”
现在他信了。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周明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挂断。
又打来。
又挂断。
第三次，他直接关机。
世界清净了。或者说，世界变成了一间只有他一个人的牢房，四面是透明的墙，他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也能看见他，但声音传不进来，他也出不去。
除了那越绷越紧的弦。
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脑子停下来，让那股想要砸碎一切的冲动平息下去。
于是他想起了陈帆。
那个远房表亲，论辈分该叫他表哥，但在集团里，陈帆的地位只比清洁工高一点——在法务部做合同归档，每天的工作是把纸质文件扫描成PDF，再按编号存进系统。周承楷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有次电梯里碰到，陈帆抱着一大摞文件，看到他进来，紧张得差点把文件全摔了。
“周、周总。”年轻人鞠躬，声音在发抖。
“几楼？”
“十、十六楼，谢谢周总。”
电梯上行时，周承楷从镜面墙壁里看到陈帆的脸——苍白，瘦削，黑眼圈很深，像长期熬夜。西装是廉价的化纤面料，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那一刻周承楷忽然觉得荒谬。这个人和他流着部分相同的血，却活得像两个物种。他住在檀宫，开法拉利，一顿饭的钱够陈帆挣半年。而陈帆住在南城的合租房，每天挤地铁上班，最大的愿望可能只是年底加薪百分之十。
血缘是什么？是彩票。有人生来中头奖，有人谢谢惠顾。
电梯到十六楼，陈帆抱着文件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羡慕，有……别的什么。
周承楷现在想起来了。
是认命。
陈帆认命了，知道自己这辈子就到这儿了。所以他能活得平静，或者说，麻木。
而周承楷不行。他不认命，或者说，他认了另一种命——父亲的命，帝国的命，那种必须站在顶端、否则就坠入深渊的命。
所以他需要陈帆。
需要看看那个认命的、活在底层的人，需要提醒自己：比起陈帆，你已经很幸运了。你有什么资格崩溃？有什么资格觉得累？
电话打到法务部值班室，响了七声才接。
“喂、喂您好，周氏传媒法务部……”陈帆的声音里带着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