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承楷。”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周、周总?您有什么吩咐?”
“你在公司?”
“是、是的,在归档上周的合同……”
“下来。车库B区,黑色奔驰。”周承楷说完,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陈帆小跑着出现在车库电梯口。他换了身衣服——廉价的 polo 衫,牛仔裤,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周总。”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小心翼翼,像怕弄脏真皮座椅。
周承楷没说话,直接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切开车库的昏暗,驶上深夜的街道。
“周总,我们去哪儿?”陈帆小声问。
“南城。”
“南城?”陈帆愣了一下,“去那儿嘛?”
“找个地方喝酒。”周承楷打了把方向,车子汇入滨江大道的车流。窗外,云阙大厦的灯光在江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倒影,像撒了一河的钱币。
陈帆不说话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像个第一次坐警车的犯罪嫌疑人。
沉默在车里蔓延。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开了二十分钟,周承楷忽然开口。
“你在集团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周总。”
“喜欢这份工作吗?”
陈帆犹豫了一下:“还、还行。能学到东西。”
“学到什么了?”
“就……合同怎么看,流程怎么走,怎么跟其他部门沟通……”陈帆的声音越来越小。
“撒谎。”周承楷说。
陈帆身体一僵。
“归档合同学不到东西。那是机器的活。”周承楷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你在法务部三年,没参与过一个案子,没出过一次庭,每天就是扫描、录入、装订。这种工作,狗都能做。”
话说得很重。但周承楷不在乎,他今晚就是想伤人。伤别人,或者伤自己,都行。
陈帆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周总。”
“为什么道歉?”
“我……我能力不够,只能做这种工作。”
“不是能力问题。”周承楷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下高架,驶入南城的地界。周围的景色瞬间变了——高楼变成老旧的居民楼,霓虹灯变成零星的小店招牌,整洁的柏油路变成龟裂的水泥路。
“是出身问题。”他说,“你姓周,但你是旁支的旁支,家里没钱,没人脉,没资源。所以你进了集团,也只能在最底层。而那些姓沈、姓陆、姓苏的,哪怕是个草包,也能当总监、当副总。这就是现实。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陈帆的嘴唇在颤抖。
“周总,我……”
“恨吗?”周承楷问。
“不、不恨……”
“又撒谎。”
车子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招牌很小,用霓虹灯管拼出“深蓝”两个字,一半的灯管已经不亮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空气中飘着烧烤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酸臭味。
周承楷熄火,拔钥匙。
“下车。”
酒吧里很暗,只有吧台和几张桌子亮着昏黄的灯。音乐是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音响质量很差,带着电流的杂音。三四个客人散坐在角落,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低声说话。
吧台后面,一个扎着脏辫、手臂纹满纹身的女人正在擦杯子。看到周承楷和陈帆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喝什么?”
“威士忌。双份。”周承楷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哪种?”
“最贵的。”
女人从酒柜顶层拿出一瓶,标签已经磨损,看不清牌子。她倒了满满一杯,推过来。
“三百。”
周承楷掏出钱包,抽出五张一百,放在吧台上。
“不用找。他的。”他指了指陈帆。
陈帆连忙摆手:“周总,我不喝酒,我……”
“给他也倒一杯。”周承楷对酒保说。
女人又倒了一杯,推到陈帆面前。陈帆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像在看毒药。
周承楷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精像火一样烧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闭上眼,感受那股灼热在身体里蔓延,像要把他从内到外烧穿。
“你父亲,”他睁开眼,看着杯中残留的冰块,“是做什么的?”
陈帆愣了一下:“我父亲?他……在老家开货车。”
“赚得多吗?”
“不多。一个月五六千,还得还车贷。”
“母亲呢?”
“在服装厂打工,计件的,手快的时候能拿三千。”
周承楷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喝得慢些,让酒精在舌尖停留,品尝那股苦涩。
“你知道我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嘛吗?”
陈帆摇头。
“他在卖盗版书。”周承楷笑了,那笑容很冷,“在明珠市的老火车站外面,摆地摊。工商来查,他就抱着书跑,跑丢了鞋,光着脚跑三条街。后来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卖杂志。再后来,杂志火了,他开了印刷厂。再后来……”
他没说完,但陈帆懂了。
后来就有了周氏传媒。有了云阙大厦,有了檀宫,有了这个价值三百亿美元的帝国。
“所以你看,”周承楷转动着酒杯,看着冰块在液体中沉浮,“我父亲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但他爬上来了。为什么?”
陈帆不敢回答。
“因为狠。”周承楷自问自答,“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他摆地摊的时候,有个混混天天来收保护费。有一次,他拿着切纸刀,把那个混混的手指砍了。从此再没人敢找他麻烦。”
他看向陈帆。
“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