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笑了。
不是苦笑。就是那种——嗯,知道了——的笑。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刺耳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
“行。”
我说。
“冷库既然是’租赁设备’——”
我把”租赁设备”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那我明天来拉走。”
屋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庆笑了。
他往藤椅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弹了弹烟灰。
“拉走?”
他撇撇嘴。
“那冷库焊死在地基上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嘴角往上勾。
“你搬得动?”
几个人跟着笑。
张胖子扇子啪啪拍。
赵嫂捂着嘴笑。
我没说话。
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口的阳光很亮。
我弯腰,推着我爸的轮椅往家走。
身后传来赵嫂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就是个技术工,给他分什么红嘛。”
我爸坐在轮椅上。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抖。
02
回家的路不长,走了二十分钟。
一句话都没说。
轮椅的轮子压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文秀跟在后面,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家。
她去厨房热饭,我把我爸推进堂屋。
他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窗外。
窗外就是冷库。
那个我花了五十万、用了三个月、从打地基到装压缩机全程盯着建起来的冷库。
两百平米,不锈钢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光。
两年了,全村三十七户的水果从这里走出去,换成了账上的四百三十二万。
我爸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算……算了……”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棉花。
“别……别闹……”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眼睛浑浊,但我看得懂。
那不是怕事。
是心疼。
是怕我跟全村撕破脸,以后没有退路。
“爸。”
我握了握他的手。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文秀端着饭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你真要搬?”
“嗯。”
“搬走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李总。供应商。当初冷库的压缩机、制冷管路、不锈钢箱体,全是从他那儿买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哥?这么晚打电话,啥事?”
“李总,问你个事。”
“你说。”
“冷库拆迁,你们能不能做?整体吊装,连地基螺栓一起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能做。四辆25吨吊车,配三个技术员,一天搞定。”
“明天早上六点,能到吗?”
“……陈哥你急成这样?”
“嗯。”
“那行。不过我得提醒你,拆了就装不回去了。地基螺栓一拔,混凝土底座就废了。”
“我知道。”
“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门缝漏进来的一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