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传来文秀刷碗的水声。
还有我爸轮椅挪动的咯吱声——他大概在试着自己转到卧室。
九点十分。
有人敲门。
文秀去开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
六十岁,社的会计。一辈子做账,背有点佝偻,说话声音很小。
分红大会上他坐在角落,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门口,先往左看了一眼,再往右看了一眼。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手机。
“小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
“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分红的真实账目。
还有一笔走向很奇怪的转账——从社公户打到一个私人账户,备注写着”设备维护服务费”,金额二十万。
收款人:刘庆堂弟。
我抬头看他。
老周没看我。他看着地面,像在跟自己的鞋子说话。
“刘庆踢你出去,不是因为你的钱抵完了。”
“是因为他堂弟要接你的活。冷库维护,一年二十万。”
“你不走,他堂弟进不来。”
他停了停。
“小陈,我老了。这村里我待不了几年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些东西,你收好。”
然后他佝偻着背,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了几片过来。
身后,文秀轻声问了一句。
“他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里老周发来的照片保存好。
“没什么。”
“早点睡吧。”
“明天六点,会很吵。”
03
凌晨五点五十,天还没全亮。
我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空气凉,带着露水的气。
远处公路上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正在赶路的巨兽。
文秀也醒了,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外套的袖子。
“来了?”
“来了。”
六点整。
四辆黄色的25吨吊车,列队从村口的水泥路上开进来。
履带压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身很高,吊臂收着,像四竖起来的手指。
后面跟着一辆平板拖车,和三个戴安全帽的技术员。
整个村子被这声音震醒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门一扇一扇打开。
探头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套着拖鞋跑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张望。
“哪来这么大的车?”
“开去谁家的?”
“……冷库那边?”
吊车停在了冷库门口。
发动机没熄,怠速的轰鸣声在清晨的村庄里回荡,像一头蹲在那里等指令的巨兽。
李总从副驾下来,冲我点了点头。
“陈哥,人到齐了。随时可以开始。”
我说:”等一下。”
人群越聚越多。
我知道他会来。
果然。
不到五分钟,刘庆穿着一件歪扣子的衬衫,从村委会方向一路小跑过来。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冒着汗,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吼。
“陈远!你搞什么名堂!”
他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这冷库是社的!是集体财产!你敢动?!”
赵嫂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