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腊月十五,元宵灯会。
满城的灯火从东街一直亮到西街,热热闹闹的。
陆衍一向不喜欢热闹,可这次他带了白鸢去看灯。
青禾悄悄告诉我,她亲眼看见将军在灯摊前停了很久,给白鸢买了一盏兔子灯。
“夫人,您也去看看吧,一个人在府里多冷清。”
我摇了摇头。
满城的灯火和我没有关系。
八年了。
第一年他带我去看灯,人太多,他把我护在怀里,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只手替我挡人,生怕挤着我。
那天我看中一盏莲花灯,他翻遍了口袋只凑出半吊钱,不够,他就蹲在摊子前面跟老板磨了半天价。
最后老板被他磨烦了,叹了口气:“行行行,你小子拿去吧。”
他宝贝似的捧着灯递给我,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第二年他在军营回不来,托人送了一盏莲花灯到府上,灯上歪歪扭扭写着:‘等我回来看灯。’
那个字太丑了,我笑了半天。可那盏灯我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柜里,像一个不会过期的承诺。
第三年,没有灯了。
第四年,也没有。
此刻不过是第四个没有灯的年头。
我早该习惯了。
可那天夜里,他们回来时,白鸢笑盈盈地提着兔子灯跑进院子,身后的陆衍嘴角竟然微微扬起。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那是他开心时才有的表情。
眉心的褶子展开,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
这个表情,曾经只属于我。
白鸢举着兔子灯转了个圈,灯光在她脸上晃:“将军你看,好不好看?”
陆衍低低地笑了一声:“好看。”
好看。
他也曾用这两个字夸过我。
簪子的时候,看灯的时候,新婚夜掀起盖头的时候。
如今这两个字,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了。
我在二楼的窗后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茶,凉了。
茶水溅出来一些,打湿了袖口。
我没有擦。
6
腊月十七,白鸢摔伤了脚踝。
只是崴了一下,丫鬟们说不碍事。
可陆衍从军营快马赶回来,衣甲都来不及卸,直奔听雪阁。
副将在后面急得跳脚:“将军!军务还没议完!”
他头也不回。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飞奔的背影,账册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我没有弯腰去捡。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事。
那年腊月,我发了三天高烧,烧到说胡话的地步。
迷迷糊糊中,我一直叫他的名字:“衍哥,衍哥,我好冷。”
青禾急坏了,冒着大雪跑去军营请了三次。
第一次,传话的人回来说:“将军知道了,让大夫看着。”
第二次,传话的人不敢来了,是副将亲自带的话:“将军说军务繁忙,夫人好生休养。”
第三次,青禾跪在军营门口求了半个时辰,守门的兵卒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她:“让夫人别等了,将军今晚……在营帐见客。”
什么客,用什么方式见,谁都心照不宣。
那三天三夜,我烧得浑身湿透,被子换了一床又一床。
半夜最难熬的时候,我死死抓着床沿,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不是怕吵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