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的下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敢开口。
青禾攥住我的袖子,使劲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看着陆衍的脸。
那是一张我看了十几年的脸,每一条纹路我都认得。那道眉间的竖纹,年少时的他没有,是上了战场以后才有的。
他从前对我说,妙妙说什么我都信。
如今连听都不肯听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白鸢面前。
“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嘴唇在笑,眼睛是的。
白鸢低下头,小声说:“陆夫人,我真的没怪您……”
陆衍满意了,他扶起白鸢,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管家走过来,低声说:“夫人,老奴亲眼看到了,是白姑娘自己摔的。您要不要老奴去跟将军……”
“不用了。”
“可……”
“管家。”我抬起头,声音很平:“就算你去说了,他会信吗?”
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
他不会信的。
就像高烧三天他不来,就像补汤端到面前他不喝。
不是因为不知道。
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我已经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了又想,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三年的委屈,我早就习惯了。
是绝望。
那种终于确认了,‘他不会回来了’的绝望。
那个会脸红的少年,那个把糖人裹三层油纸的少年,那个在烟花下攥着我的手说:“等我回来”的少年。
他死在南境了。
回来的这个陆衍,我不认识。
8
腊月二十,我做了一个决定。
锁上房门,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只红漆木匣。
里面是母亲留给我的全部嫁妆单子,还有几张地契、几件首饰。
这些年陆家吃穿用度,有一半出自我的嫁妆。
我一笔一笔地理清,该收回的、该归还的、该变卖的,列了整整三页纸。
青禾看呆了:“夫人,您这是……”
“该还的还给陆家,该拿的拿走。”
“夫人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她。
铺开宣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和离书。’
笔锋很稳,手却在抖。
写到‘妾沈氏昭宁’四个字时,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嫁进来那天,喜帕下面我也是这样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只用写一次。
写完最后一行,搁笔。
纸上的墨迹湿了一小片,是泪洇开的。
我用袖子擦脸,将和离书折好,放进信封。
没有立刻送去。
给他最后十天。
这十天里,他但凡看我一眼、跟我说一句暖话、哪怕只是想起来问一句:“昭宁,你还好吗”
我就把这封信烧了。
9
腊月二十一。
我试着主动找他说话。
晚膳后,我端了银耳羹去书房,他在灯下批折子,眉头拧得很紧。
“将军,喝口汤再忙。”
他头都没抬:“放着。”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犹豫了很久,开口:“衍哥……”
他的笔顿了一下。
很久没这么叫过了。
新婚那年,他非让我这么叫,说‘将军’两个字太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