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那贾母寿宴后,王夫人心情不佳,回房后看见金钏在给宝玉梳头,两人有说有笑,姿态亲昵。王夫人大怒,打了金钏一耳光,骂她“勾引主子”,当场将她赶出了荣国府。
金钏被赶出去后,无处可去,在街上游荡了半天,当天夜里就投了井。
“宝玉当时在做什么?”贾炎问。
“回主人,宝玉见王夫人发怒,吓得跑了。”影卫顿了顿,“从头到尾,没有替金钏说过一句话。”
贾炎沉默了片刻。
“王夫人对外怎么说的?”
“说金钏失手打碎了贵重物件,自己心虚跑了。”
“失手打碎物件?”贾炎冷笑,“一件东西,比一条人命还值钱?”
影卫不敢接话。
“继续盯着。”贾炎挥手,“荣国府那边,一有动静就来报。”
“是。”
贾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金钏投井。
这个情节,他在原著中读到过。那本书里,金钏的死是贾府衰败的一个缩影——主子的喜怒无常,奴才的命如草芥,宝玉的懦弱无能。
可那毕竟只是一本书。
现在,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而人凶手,还在荣国府里安安稳稳地坐着,连一句愧疚的话都没有。
金钏的死,在荣国府里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丫鬟们私下议论几句,被管事嬷嬷呵斥一顿,就没人敢再说了。王夫人照常理家,贾宝玉照常读书,一切如常。
但纸包不住火。
金钏投井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贾环耳中。
贾环是贾政的庶子,赵姨娘所生。他生得猥琐,性格也阴险,一直嫉恨宝玉受宠。得了这个消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当晚,贾政在外书房看书,贾环进来送茶。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政头也不抬:“说。”
“今儿儿子在外面听人说,金钏姐姐投井死了。”
贾政的手一顿:“金钏?王夫人房里的那个?”
“是。”贾环小心翼翼地说,“听说……听说是因为宝玉哥哥调戏了她,王夫人将她赶了出去,她想不开就——”
“啪!”
贾政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贾环缩了缩脖子,装作害怕的样子:“儿子也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父亲别生气,也许是儿子听错了——”
“去把宝玉给我叫来!”贾政吼道。
贾环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快步退了出去。
贾宝玉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笑嘻嘻地给贾政请安:“父亲唤儿子何事?”
贾政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跪下。”
贾宝玉一愣:“父亲——”
“我让你跪下!”
贾宝玉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贾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金钏是怎么死的?”
贾宝玉脸色骤变。
“金……金钏……”
“说!”贾政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书房里炸开。
贾宝玉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儿子不知道……母亲说她打碎了东西,自己跑出去了……”
“打碎东西?”贾政冷笑,“打碎什么东西,值得她投井自尽?”
“儿子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贾政一脚踹过去,将贾宝玉踹翻在地,“你不知道,金钏怎么会被赶出去?你不知道,外头怎么传你调戏她?”
贾宝玉趴在地上,涕泗横流:“父亲,儿子没有……儿子真的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跑?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贾宝玉答不上来。
他当时确实跑了。因为他害怕,害怕母亲发火,害怕父亲责骂,害怕这件事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以为跑掉了就没事了。
他没想到金钏会死。
“你这个畜生!”贾政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我贾政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人伦纲常,学到哪里去了?”
“啪!啪!啪!”
戒尺抽在贾宝玉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贾宝玉疼得满地打滚,哭声震天。
“父亲!别打了!父亲!儿子知错了!”
“知错?你现在知错有什么用?金钏能活过来吗?”
贾政打红了眼,戒尺打折了,又换了一。
王夫人闻讯赶来,推门看见宝玉浑身是血,尖叫着扑上去:“老爷!别打了!宝玉还小,不懂事——”
“小?十五岁了还小?”贾政一把推开她,“都是你惯的!你把他惯成这个样子,还有脸来求情?”
王夫人哭道:“老爷要打就打我,别打宝玉——”
“打你?你以为你跑得掉?”贾政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道,“金钏是你房里的丫鬟,你把她赶出去,她投井死了,你也有责任!”
王夫人脸色煞白,不敢再说了。
贾母也被惊动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来,看见宝玉的惨状,当场老泪纵横。
“政儿!你要打就打我!别打我的宝玉!”
贾政看着母亲,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宝玉,最终扔下戒尺,颓然坐在椅子上。
“罢了……罢了……”
贾宝玉被打得皮开肉绽,被小厮抬回房里,半个月不能下地。
消息传到冠军侯府时,贾炎正在演武场练刀。
听完影卫的禀报,他收刀入鞘,擦了擦额头的汗。
“宝玉伤得重吗?”
“皮肉伤,不碍事。养半个月就好了。”
贾炎点头,不再多问。
他对贾宝玉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那个少年,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懦弱、自私、没有担当。金钏的死,他有责任,但不是全部责任。
真正的凶手,是王夫人。
是那个表面慈和、内里狠毒的女人。
“去查查金钏的家人。”贾炎说,“如果还在,给些银子,安置好。”
影卫愣了一下:“主人,金钏是荣国府的人——”
“她是一条命。”贾炎打断他,“去办。”
“是。”
影卫走后,贾炎站在演武场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金钏——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丫鬟,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影子。可她死了,死得冤枉,死得不值。
在这个世界里,像金钏这样的人太多了。
奴仆、庶子、女子——他们的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还不如一件值钱的摆设。
贾炎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会改变这一切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北伐。
鞑靼。
二十万铁骑。
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夫君。”
程袅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贾炎转身,看见她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天冷了,披上吧。”
贾炎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四娘。”
“嗯?”
“你觉得,宝玉这个人怎么样?”
程袅袅想了想,说:“他不坏,但也不够好。”
“不够好?”
“他喜欢一个人,只是嘴上说说。真要他做什么,他就跑了。”程袅袅顿了顿,“就像金钏的事。他要是当时说一句话,金钏也许不会死。”
贾炎看着她:“你觉得金钏的死,是他的错?”
“不全是。”程袅袅摇头,“但他有责任。”
贾炎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他转身,看向荣国府的方向。
那座百年老宅,在暮色中显得阴森而压抑。
他不知道,这样的悲剧还会上演多少次。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身边的人重蹈金钏的覆辙。
“走吧,回去吃饭。”
贾炎拉起程袅袅的手,朝正堂走去。
程袅袅被他牵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问贾炎为什么突然提起宝玉,也没有问金钏的事。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男人都会挡在她前面。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
贾赦被禁足在院子里,已经七天了。
七天里,他哪里也去不了,谁也不见。每只有小厮送来饭食,吃完就躺在床上发呆,或是灌几壶闷酒。子过得像坐牢。
可比起禁足,更让他焦躁的是银子。
五万五千两。
他把大房所有的现银都投进了岁布生意,还把城东的地契押进了,借了三万五千两的。利息每天在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吴家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一个铜板的回报都没见着。
“老爷,邢夫人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
贾赦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被推开了。邢夫人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首饰匣子。
“贾赦!”
“喊什么喊?”贾赦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我的首饰呢?”邢夫人将空匣子摔在他面前,“我陪嫁的那些首饰,你拿去当掉了是不是?”
贾赦坐起来,看了一眼空匣子,又躺了回去:“当就当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邢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我的陪嫁!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拿去当了,问过我一声没有?”
“问不问有什么区别?”贾赦冷笑,“你那些破首饰,能值几个钱?等我岁布的生意赚了钱,十倍赔给你。”
“岁布?你还提岁布?”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都听说了,岁布的生意八字没一撇,你把银子投进去,就是打了水漂!你拿什么还钱?拿什么赎我的首饰?”
贾赦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传!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贾赦翻身坐起,一把抓住邢夫人的手腕:“你说什么?满京城都在传?”
邢夫人疼得直抽气,却不肯服软:“传什么?传你贾大老爷是个败家子,把荣国府的地契都押出去了!传你被人骗了,五万多两银子全打了水漂!传你贾赦——”
“闭嘴!”贾赦一把推开她,邢夫人踉跄了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直不起腰。
贾赦没看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被骗了?
不可能。
城央侯府、楼太傅、吴家、薛家——四家联手,怎么可能被骗?
可万一呢?
万一岁布的生意真的出了问题,他那五万多两银子——
贾赦不敢想下去了。
“备轿!”他吼道,“我要出门!”
“老爷,老太太说您不能出门——”
“我说备轿!”
贾赦冲出门外,小厮们不敢违抗,慌忙去备轿。
邢夫人坐在桌角边,捂着腰,看着贾赦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
她嫁给贾赦二十年,陪嫁的首饰一件一件被当掉,家产一点一点被败光,如今连地契都没了。
她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贾赦没有去吴家,也没有去城央侯府。
他去了。
钱庄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不是善茬。贾赦走进去,柜台上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