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贾大老爷来了?”中年人抬起头,笑眯眯的,“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要加借。”贾赦开门见山。
中年人的笑容微微一滞:“加借?”
“对。再加两万两。”
中年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眼:“贾大老爷,您上次借的三万五千两,利息已经滚到四万二了。再加两万,就是六万二。您拿什么抵押?”
“我还有东西。”贾赦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荣国府大房的房契。”
中年人拿起房契看了看,眼睛眯了起来。
荣国府大房的房契——那可是值钱的东西。贾赦住的院子,加上前后的几进宅子,少说也值五万两。
“贾大老爷,您可想清楚了。这房契要是押了,您可就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想清楚了。”贾赦咬牙,“你放不放?”
中年人想了想,点了点头:“放。不过利息要加一成。”
“加就加。”
中年人让手下拿来新的借据,贾赦按了手印,接过两万两银票,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人说:“去告诉吴公子,贾赦又借了两万两。”
“是。”
贾赦出了钱庄,直奔城央侯府。
城央侯府在城西,占地比荣国府还大。贾赦递了帖子进去,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引进去。
花厅里,城央侯周弼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他五十来岁,生得富态,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
旁边坐着楼太傅的长子楼晋、吴家公子吴庸,还有薛蟠。
贾赦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贾兄来了?坐。”城央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贾赦坐下,看了看众人:“诸位都在,正好。我想问问,岁布的生意,到底什么时候能见着回报?”
城央侯和楼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吴庸开口了,语气有些躲闪:“贾大老爷,岁布的生意出了点变故。”
贾赦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变故?”
“辽东那边打仗了。”吴庸说,“鞑靼犯边,朝廷的岁布订单推迟了。咱们囤的那些蚕丝,暂时卖不出去。”
贾赦的脸一下子白了。
“卖不出去?那我投进去的银子——”
“银子的事,再等等。”城央侯接过话,“等仗打完了,岁布的订单自然就恢复了。到时候蚕丝价格暴涨,咱们的银子翻几倍回来。”
“等?等到什么时候?”贾赦急了,“我借的是!利息每天都在涨!你们等得起,我等不起!”
楼晋皱了皱眉:“贾大老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当初是您自己要投的,没人您。现在出了变故,大家都不想,您冲我们发火有什么用?”
“你——”贾赦被噎得说不出话。
薛蟠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看了看贾赦,又看了看城央侯,忽然开口:“贾大老爷,我听说——贾炎开了个布行?”
贾赦一愣:“什么布行?”
“苏氏布行。”薛蟠说,“就是那个卖暮云纱的。我妹妹说,那布行是贾炎在背后撑腰。咱们囤蚕丝的事,说不定就是贾炎设的局。”
屋里安静了一瞬。
城央侯放下茶杯,眼睛眯了起来:“薛蟠,你说的是真的?”
“我妹妹亲口说的。她跟贾炎的媳妇走得近,常去冠军侯府。”薛蟠顿了顿,“而且,贾炎那个布行,最近在大肆收购蚕丝。市面上能买到的蚕丝,都被他们收走了。”
贾赦的脸色彻底变了。
贾炎。
又是贾炎。
“这个逆子……”贾赦咬牙,拳头攥得咔咔响,“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抬高蚕丝价格,引我们入局!他想让我们血本无归!”
城央侯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贾大老爷,您别急。就算贾炎设了局,咱们也不是没办法破。”
贾赦抬头:“什么办法?”
“了他。”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楼晋皱了皱眉:“城央侯,贾炎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不怕陛下追究?”
“陛下追究?”城央侯冷笑,“战场上刀枪无眼,贾炎死在鞑靼人手里,陛下追究谁去?”
贾赦眼睛一亮:“你是说——”
“北伐。”城央侯压低声音,“贾炎不是要去打鞑靼吗?咱们在军中有人,动点手脚,让他有去无回。”
贾赦的心跳加快了。
了贾炎。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那个逆子,从他府里搬出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还害得他在荣国府里丢尽了脸面。
要是贾炎死了——
“好!”贾赦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楼晋还有些犹豫:“军中动手,万一败露——”
“不会败露。”城央侯有成竹,“北境王府、治国公、陈国公,三家在军中都有势力。贾炎一个毛头小子,到了边关,生死就由不得他了。”
吴庸也点头:“我听说北境王对贾炎很不满。上次良冒功的事,贾炎在朝堂上揭了出来,北境王的脸都丢尽了。他巴不得贾炎死。”
薛蟠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贾炎。
那个人,真的那么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妹妹宝钗说过一句话——“贾炎不可小觑。”
“诸位,”薛蟠站起身,“这事我就不参与了。薛家是做生意的,打打的事,不上手。”
城央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薛蟠抱拳告辞,快步走出花厅。
出了城央侯府,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夜色浓得像墨。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花厅里,贾赦、城央侯、楼晋、吴庸四人歃血为盟,立下誓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贾炎不死,誓不罢休。”
贾赦咬破手指,将血滴进酒碗里,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忽然觉得浑身舒畅。
贾炎。
你等着。
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出了城央侯府,贾赦没有回荣国府。
他去了东市,找了家酒楼,点了最好的酒菜,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酒劲上来,他什么都忘了。忘了欠债,忘了利息,忘了城央侯的密谋。他只记得——他是荣国府的大老爷,是贾家的嫡长子,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掌柜的!”贾赦拍着桌子,“再来一壶!”
掌柜的赔笑:“贾大老爷,您已经喝了三壶了,再喝——”
“让你上你就上!怕老子给不起钱?”
掌柜的不敢多说,又上了一壶。
贾赦灌了几杯,醉眼朦胧地看着周围。酒楼里人不少,有读书人,有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
他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大声道:“诸位!知道我是谁吗?”
众人看过来,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荣国府的贾大老爷吗?”
“没错!”贾赦哈哈大笑,“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薛蟠人的案子,是我让贾雨村判的!”
酒楼里一下子安静了。
薛蟠人的事,京城里谁不知道?几年前薛蟠强抢民女、打死人命,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案子判了,说是误伤,赔钱了事。没想到,背后是贾赦在纵。
“贾大老爷,您喝多了。”有人劝道。
“我没喝多!”贾赦拍着桌子,“我告诉你们,贾雨村那个狗官,收了我的银子,把死罪判成了活罪!薛家给我送了五千两,我分了一半给贾雨村!哈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起身离开了。
掌柜的脸色发白,想上去劝,又不敢。
贾赦又灌了一杯,继续嚷嚷:“还有贾炎!那个逆子!庶子!也配跟我斗?我告诉你们,他活不了多久了!北伐?打鞑靼?哈哈哈——他去了就别想回来!”
“贾大老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贾赦醉眼迷离,“意思就是——有人在军中等着他!北境王、治国公、陈国公,都想让他死!他一到边关,就是个死!”
酒楼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贾赦,像在看一个疯子。
贾赦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打翻了酒壶,酒液流了一桌。
“贾大老爷?贾大老爷?”
没人应。
掌柜的叹了口气,让人将贾赦抬到后院去醒酒。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贾赦在酒楼里说的那些话,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传到冠军侯府时,贾炎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影卫将贾赦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贾炎放下书,沉默了片刻。
“薛蟠人的案子,是贾赦让贾雨村判的?”
“是。贾赦亲口说的。”
“北境王、治国公、陈国公,要在军中对他动手?”
“是。”
贾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冠军侯府的院子里。
“主人,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影卫问。
贾炎摇了摇头。
“不急。”
“可是——”
“让他们动手。”贾炎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他们不动手,我怎么名正言顺地还手?”
影卫懂了,抱拳道:“属下明白。”
“去,把贾赦在酒楼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送到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贾炎顿了顿,“再送一份到陛下案头。”
“是。”
影卫消失后,贾炎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兵书,继续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贾赦啊贾赦。
你这一闹,倒是省了我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