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黄昏西斜。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袅袅盘旋,与窗外渐暗的天光交织,衬得满室清寂。
萧砚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微仰着头,闭目养神。
他面容沉静,眉眼如墨,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邃的阴影,薄唇抿着一条平直的线,无喜无怒。
陈太医入内,随后躬身立于案前。
他双手托举着一个精致的描金小瓷盒,里面有几颗乌黑油润的药丸。
陈太医开口:“陛下,微臣已反复查验过林贵妃呈上的药丸,其中确以细辛为主,用量精准,研磨极细,蜜蜡调和得宜,确是对驱散阴寒的温补丸剂,并无任何不妥。”
萧砚睁开薄眸,目光落在那些药丸上,并未立刻去接。
“这三年,她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她对自己倒也狠心,起了红疹,不害怕失宠,反而还借用这个手段避宠。
陈太医小心地将瓷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垂手恭立。
萧砚伸出两指,从盒中捻起一粒药丸,置于眼前细细端详。
药丸圆润,在他冷白的指尖显得愈发乌黑。
他并未服用,只是用指腹缓缓搓磨着药丸表面,动作不疾不徐。
“外面的事,查得如何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视线并未离开指间的药丸,仿佛把玩着什么极有趣的玩物。
陈太医神色一凛:“回陛下,关于林贵妃流落江南三年间的事,暗卫已有新的发现。”
萧砚挑眉:“说。”
陈太医:“当年林相府中,除了入宫为妃的嫡长女,确实还有一位孪生嫡次女,名唤林棠。”
“城破那,林相府付之一炬,林相夫妇罹难,这位林二小姐自此下落不明,再无确切音讯。”
御书房内一时只闻烛芯噼啪的轻响。
萧砚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总是笼着寒雾的漆黑眸子,此刻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仿佛有极幽深的光泽掠过。
犹如暗夜里的捕食者,锁定了猎物。
他俊美的面容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薄唇极轻地笑了笑。
萧砚重新垂下视线,看着指尖已经被磋磨粉碎的药丸,意味深长道:“那就有趣得多了。”
夜深了。
方嬷嬷伺候林棠躺下,丛云也退出了殿内。
“丛云。”方嬷嬷喊住她,“娘娘让你去取安神香。”
丛云应了一声,正要走,方嬷嬷却提醒道:“去西药署拿吧,那儿才有。”
丛云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西药署太远了,不过她现在要好好表现,否则以林棠的性格,肯定会收拾她的。
夜色浓稠如墨,月影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
丛云提着小小的细长灯笼,走在通往西药署的宫道上。
夜风穿过空荡的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越靠近西药署,四周越是寂静,连巡夜的侍卫都仿佛绕开了这个地方。
宫灯稀疏,光线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丛云很困惑。
她记得从前西药署虽不比太医院热闹,却也绝无这般荒凉。
如今院墙斑驳,杂草从石缝中探出,值守的小太监更是不见踪影。
丛云心里阵阵发毛,但想到方嬷嬷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推开虚掩的院门。
吱呀——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对着的一间屋子窗棂后,透出一点如豆般的昏黄烛光。
看来还是有人的。
“有人么,娘娘安排我来取药。”丛云探头说了句。
屋子内没有人回应。
丛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灯笼走进去。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板。
一股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丛云吓傻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别无长物,只有三四口薄皮棺材!
“啊!”丛云低呼一声,灯笼脱手落地,咕噜噜滚到一边,烛火熄灭。
她转身就想往外冲,却不知何时,两个小太监,像鬼魅般堵在了门口,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是谁?放开!”丛云疯狂挣扎。
那两个太监将她拖回屋内,径直拖到一口棺材旁,随后死死地压着她的脑袋,往棺材里看。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涌入鼻腔。
棺材里,赫然是白里刚被杖毙的小顺子!
他双目圆睁,满脸血污,那张脸青白可怖,直直“盯着”丛云。
“不!放开我!”丛云的惨叫声嘶力竭。
她拼命挣扎,踉跄着向后摔倒,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太监盯着她说:“这里早就改成了停尸堂,放着犯过错的宫人们,主子说,这是给你的教训!”
丛云眼神含泪,惶恐抬头:“主子?”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披着深色的连帽披风,缓缓自门外黑暗中踱入。
屋内仅剩的那盏烛火,恰好映亮了来人的下半张脸。
下颌白皙,唇瓣嫣红,在昏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
林棠轻轻一推,帽檐的阴影上移,露出她那双在暗夜里依旧清亮水润的黑眸。
她看着瘫软在地的丛云,红唇轻轻弯起。
“丛云,你看不上本宫,觉得本宫好糊弄,可又心心念念着,指望本宫后赏你个好出路,你好矛盾呀~”
她慢慢蹲下身,与丛云惊恐放大的瞳孔平视,笑意更深,眼神却冰冷。
“你得想清楚,本宫若过得好,你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可本宫若是过得不好,你的下场,会比香云和小顺子更惨。”
丛云吓得几近崩溃。
她就知道,以林棠的脾气,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故而她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林棠砰砰磕头:“娘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耍小心思了!奴婢以后一定对娘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娘娘饶命!饶命啊!”
她的额头很快磕得青紫,声音嘶哑。
林棠静静地看着她磕了十几个头,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最好是真的学乖了,不然,本宫会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丛云浑身一抖,立即俯首,哭的颤抖。
林棠转身离开,方嬷嬷在外提着灯笼等她。
见林棠出来,方嬷嬷进去对两个小太监说:“将她嘴堵着背回去,逢人问,就说丛云摔倒了,娘娘好心给她治。”
“是。”
林棠知道丛云留不得了,不过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至少丛云说的话,都很有用,她还需要再了解萧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