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香灰上,遍布着一道一道的痕迹。
弯弯曲曲的,细细长长的,一道挨着一道,密密麻麻。
像蛇印。
很多很多的蛇。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一下子褪得净净。
猛地从床上跳下去,我光着脚跑到苏晴床边,一把把她摇醒。
“小晴!小晴!”
苏晴被我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你快看……”我指着地上的香灰,声音都在抖。
苏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见了那层香灰。
看见了香灰上遍布的蛇痕。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发白。
翻身下床,走到那层香灰跟前,蹲下来,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昨晚一模一样。
可这回,比昨晚更重。
我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一个口子。
那些被我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一样一样,全涌了上来。
老和尚的香灰和红袋。
三岁那年喝蛇汤后的梦。
那个好看的黑衣大哥哥。
化龙潭边上的月光。
贴满门窗的红纸。
还有昨晚那个梦。
被蛇缠满全身,撕心裂肺地喊我不要回去。
我的手脚冰凉,心却跳得快要从腔里蹦出来。
“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又哑,“我得回去,我现在就得回去。”
苏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别冲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急。”
她转身,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那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从里头掏出六枚铜钱。
黄澄澄的,绿锈斑斑,一看就是传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苏晴走回来,把六枚铜钱递给我。
“抛。”她说。
我愣住了:“啥?”
“抛。”她又说了一遍,“随手抛在地上。”
我接过那六枚铜钱,手还在抖。
我不知道她想什么,可还是照做了。
我把铜钱往地上一抛。
叮叮当当一阵响,六枚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
苏晴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起来。
皱得很紧。
她不说话。
就那么盯着地上的铜钱,盯了很久。
我心里发毛:“小晴……”
“再抛一次。”她打断我。
我又抛了一次。
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苏晴又看。
眉头锁得更紧。
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我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第三次。”她咬着牙说,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再抛最后一次。”
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把铜钱捡起来,第三次抛在地上。
叮叮当当。
铜钱落定。
苏晴低下头,盯着那六枚铜钱。
一动不动。
盯着。
盯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我看见,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从肩膀开始抖,抖到胳膊,抖到手,抖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盯着地上的铜钱,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吐出一句话:
“一入故地无回路……蛇眼开时骨归原……”
她猛地抬起头。
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攥得死紧,攥得我生疼。
她的眼睛瞪着我,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腾蛇临门,大凶无解。”她说:“你不能回,回去必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沉得像块石头砸在口上,砸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地上那六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苏晴。
“小晴。”我说,“你以前,有算错过吗?”
苏晴愣了一下。
她松开攥着我胳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命数如麻,千丝结劫。”她说,“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算无遗漏。”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是说……”我说,“命运并非全然定数。”
苏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她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打算回去?”她问。
我攥紧了拳头。
“那是我……”我说,“她快不行了。我必须要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苏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她转身,又走到那个抽屉前头,翻了翻,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桃核。
用一黑绳串着。
那桃核跟平常看见的不一样,颜色发黑,上头有道道纹路,像刻着什么。
她走回来,把那桃核递给我。
“拿上吧。”她说。
我接过来,有点疑惑:“这是……”
“枭桃。”她说。
枭桃?
我听不懂。
苏晴看出我不懂,又补了一句:
“枭桃承岁阴,经冬不落,吸尽一载正阳气,可百鬼,镇千邪。”
她顿了顿,又说:
“拿在身上,或许能帮到你。”
我把那枚枭桃攥在手心里。
桃核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压着。
“小晴。”我说,“谢谢你。”
苏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有担忧,有不舍,还有点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怕耽搁太久,我没再多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
又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请了假。
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就出了门。
苏晴一直送我到校门口。
我要打车去高铁站,她拉住我。
“瑶瑶。”
我回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我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她了。
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晴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看。
只有几行字:
“腾蛇盘命宫,血光映家门。”
“腾蛇是欺诈之神,不要轻信他人言,切记。”
我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我隐约明白,苏晴肯定是看出了什么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跟我明说。
是怕吓着我?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进了站。
高铁上人不多。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
坐下来,把行李放好,我扭头看着窗外。
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可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却全是。
她昨晚给我托那个梦,是不是知道我要回去?
窗外,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往后倒退,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心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恍神的时候。
一个青衣女子,在我旁边坐下。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绝美神姿。
她穿着一身青衣。
那青,如春天的柳芽,又似深山古潭里的水。
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不染俗世。
不像凡间的人。
我看得愣了神。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看向我。
然后,她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那笑,轻得像风,淡得像烟。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赶紧要把头转过去。
可就在这时,她开口了。
声音绝美动人。
“你叫桑瑶?”
我猛地愣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没答话。
只是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慢慢加深。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她说,“还知道你昨晚给你托梦了,是吗?”
我瞪大双眼,震惊地盯着她。
“你……”
话还没说完,车厢里突然暗了下来。
列车进了隧道。
我下意识攥紧苏晴给我的枭桃。
就在这时,那个青衣女子忽然慢慢凑了过来。
她嘴角那抹笑还在。
可那笑容,让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怎么不听你的话呢?”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那好听里,突然多了点什么。
“她难道没有告诉你,千万,千万不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