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乡下开。
天色彻底黑了。
乡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偶尔路过村子,能看见几点灯火,一闪就过去了。
更多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两边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
在椅背上,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副驾驶那边瞟。
那个黑衣男人。
他上车之后,一句话没说过。
就那么在副驾驶坐着,一动不动。
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像一尊雕塑。
车厢里那股陈旧的霉味混着什么别的气味,闷得人难受。
我悄悄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凉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吱!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上前座椅背。
“!”司机骂了一句。
我稳住身子,往前看去。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中间,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穿得破破烂烂的,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乱七八糟地披散着。
她蹲在路中央,面前烧着一堆纸。
火苗蹿得老高,照得四下红彤彤的。
她蹲着身,脑袋凑近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的脸,皱巴巴的,全是褶子,看不清表情。
“大晚上在路中间烧纸,急着见阎王呢。”司机嘀咕了一声,按了按喇叭。
喇叭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老太太没动。
又按了两下。
她还是没动,就那么蹲着,像是本没听见。
“嘿,这老太婆耳朵聋了?”司机骂了一句,扭头看了我一眼,“姑娘,你下去看看,让她让一让。”
我愣了一下:“我?”
“我这腿不方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刚才放行李你不是看见了?拐杖在后备箱呢。”
我想起来了。
刚才放行李的时候,后备箱里确实有一拐杖。
想到这,我也没说什么。
可手刚伸向车门把手。
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从后视镜里刺过来。
那目光像冰碴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扎得我后脊梁都凉了。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别多管闲事。”
是那个黑衣男子。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坐着,声音还挺好听的,就是很冷。
我愣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鬼使神差地,我收回了手。
司机看我不动,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自己下去了。
我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到离那老太太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开口说什么。
那老太太抬起头。
就那么抬起头,看向他。
火光映着老太太的脸,我看不清表情。
可司机的动作,我看清了。
他打了个寒战。
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走。
瘸着腿踉踉跄跄的,比正常人走的都快。
他冲上车,砰地关上车门,打方向盘,从路边慢慢绕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可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车子绕过去之后,车速立马就加快了。
车开出好远,司机的脸色还是白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车子都开不稳了,在乡道上晃晃悠悠。
“师傅,你怎么了?”我看着他,还以为是他什么病犯了,“要不要靠边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脸色白得吓人。
他压低声音,嗓子有点,“你刚才没看出那老太婆不对劲的地方啊?”
我一愣:“不对劲?”
“幸好我身上带了开光的东西。”他摸了摸口,“不然怕是要倒霉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老太太怎么了?”
他没直接回答。
又开了一段,才开口:“姑娘,你再仔细想想,她穿的什么?”
穿的什么?
我努力回想。
灰扑扑的……
破破烂烂的……
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灰衣服。
那是……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寿衣。
那种老式的、斜襟盘扣的、死人穿的寿衣。
“想起来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脸色还是白的,“大晚上的,穿寿衣蹲在路中间烧纸,能是活人吗?”
我下意识回过头,透过车后窗往后看。
后面的路面上,那一团纸火还在烧。
红彤彤的,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火焰一跳一跳的,照得周围一小圈都发亮。
可是火堆旁边,空空如也。
哪有什么老太太?
只有那堆纸钱,还在烧着。
我后背一凉,汗毛全竖了起来。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在十字路口烧纸钱,纸灰会飘向四面八方,引来周围的孤魂野鬼,聚过来抢钱。
刚才那个老太太……
不是在路中间烧纸。
是来抢钱的?
在忐忑不安里,车终于到了柳庙村口。
司机把车停在村口,回头看我:“姑娘,到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掏出钱包,付了钱。
下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黑衣男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
那人还在。
一动不动地坐着。
从上车到现在,他没再说过一句话,没回过头。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别多管闲事’。
他是看出了什么,才阻止我下车的吧?
我多了个心眼,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副驾驶那位男子,也是你们村的吗?”
司机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又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接过钱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大晚上的,可别开这种玩笑。”
我愣住了:“什么玩笑?”
他没回答。
把钱往兜里一塞,发动车子,撂下一句话:“副驾驶?副驾驶什么时候有人了?”
然后,一脚油门。
那辆半旧不新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响。
我的手脚,一点一点变凉。
他说副驾驶没人?
可我明明……
我猛地想起那个黑衣男子。
他上车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他一直坐在那儿,我亲眼看见的。
他还说了话,“别多管闲事”,我亲耳听见的。
怎么会没人?
我站在村口,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寒战。
那辆车的尾灯,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攥紧了拳头。
苏晴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腾蛇是欺诈之神,不要轻信他人言,切记。”
不要轻信他人言。
可我看见的,听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