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木材加工厂在镇子北边,占地很大,门口挂着“青山木材加工厂”的牌子。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进进出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常的工厂没什么两样。
苏念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大铁门。
林越在她旁边,脸色有点白。
“你真要进去?”
苏念点点头。
“我找他问清楚。”
“他怎么会告诉你?”
苏念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监控截图,就是周强给她的那张。
“他给过我这个,”她说,“说明他不想我继续查下去。既然他不想,就一定有不想的理由。”
她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找谁?”
“周强。”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
“他朋友。约好的。”
老头半信半疑,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办公楼二楼,最里头那间。”
苏念和林越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楼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楼梯是水磨石的,走上去咚咚响。
二楼最里头那间,门开着。
周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苏念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
“黑水潭底下有什么?”
周强看着她,慢慢笑了。那笑容和上次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你觉得有什么?”
“有人。”苏念说,“有个女人,浮在水面上。我看见了。”
周强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昨天下午。今天又不见了。”
周强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胆子很大。”他说,“敢一个人来查这些事。”
“不是我一个人。”苏念说,“我姐也在查。三年前她就在查。”
周强没说话。
“她查到什么了?”苏念问,“查到你头上了?”
周强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姐比你聪明。”他说,“她查到了很多。可惜——”
他没说完。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惜什么?”
周强看着她,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惜她信错了人。”
苏念攥紧拳头。
“什么意思?”
周强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的林越身上。
林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周强看着她,慢慢说:“林越,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林越没说话。
“你不记得了,对吧?”周强说,“那两个月,你什么都不记得。从医院醒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越的声音发紧:“你知道什么?”
周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比你多。”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苏念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林越,穿着那件灰色T恤,站在一间屋子里,脸色很差。第二张,还是林越,坐在一张床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第三张,是两个人,林越和——
苏念的手指僵住了。
第三张,是林越和苏晚。
她们面对面站着,像是在说什么。林越的表情很激动,苏晚的表情很平静。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
苏念抬起头,看着周强。
“这是什么?”
“你姐查的那些事,”周强说,“不是只有她在查。我也在查。”
他顿了顿,看着林越。
“那两个月,林越确实被关过。但不是被我们关的。”
林越的声音发抖:“那是谁?”
周强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知道?”
林越看着他,没说话。
周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苏念打开。
里面是一份病历。县医院的病历,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患者姓名:林越。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性遗忘。
治疗经过:患者于7月15被送入我院,昏迷状态,身上多处外伤。苏醒后出现严重记忆障碍,对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完全无法回忆。经心理评估,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选择性遗忘。建议长期心理治疗。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患者曾多次在梦中惊醒,呼喊“不是我”“不是我的”。
苏念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林越。
林越的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我的。”她说,“我没有人。”
周强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把病历放下,看着周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强靠在椅背上,慢慢说:
“三年前,你姐来青溪镇查案子。她查到有人贩子在山里活动,专门拐卖外地来的女人。她找到了一个受害者,就是林越。”
他顿了顿。
“林越确实被拐了,也确实跑出来了。但她跑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一直想不起来。你姐帮她查,想让她想起来。”
苏念的心跳得很快。
“然后呢?”
“然后,”周强说,“你姐就失踪了。”
他看着苏念,眼神很平静。
“你姐失踪那天,最后见到的人,是林越。”
苏念转过头,看着林越。
林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是我。”她说,“我没有。”
苏念看着她,想起那本笔记本上苏晚写的那行字:林越说她不记得被拐卖的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她在撒谎。
她在撒谎。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林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不信我?”
苏念没说话。
周强站起来,走到她们中间。
“苏念,我没有骗你。你姐的事,我一直知道一些。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有我的原因。”
他看着林越。
“林越,你有没有人,我不知道。但你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不起来,不代表没发生过。”
林越的嘴唇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强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欠你姐的。”他说,“三年前她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那些人贩子的事。我没告诉她。后来她失踪了,我一直后悔。”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黑水潭底下,确实有东西。但你现在不能下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着。”他说,“你一动,他们就会动。你想查清楚,就得等。”
苏念盯着他。
“等什么?”
周强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影黑压压地压过来。
“等你姐自己出现。”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她只记得林越一直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出了厂门,苏念停下来。
林越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偶尔有车开过,扬起一阵灰尘。
很久之后,林越开口。
“你不信我?”
苏念没回头。
“我不知道该信谁。”
林越沉默了几秒钟。
“你姐那行字,”她说,“她说我撒谎。可我真的不记得了。”
苏念转过身,看着她。
林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那两个月,我什么都不记得。醒过来就在医院里。医生说我是被拐卖的,说我能跑出来是命大。可我怎么跑出来的,被谁关的,关在哪儿,全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
“你姐说要帮我查清楚。她说她找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能让我想起来。可她还没带我去见那个人,就失踪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林越摇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
苏念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林越真的不记得那两个月,那苏晚为什么说她撒谎?如果林越真的了人,那周强为什么不报警?如果周强真的欠苏晚的,那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我要回一趟省城。”苏念说。
林越看着她。
“回去什么?”
“查我姐的遗物。”苏念说,“她留下的东西,警察还给我了。我一直没仔细看。也许有什么线索。”
林越沉默了几秒钟。
“我跟你一起去。”
苏念看着她。
林越的眼神很平静。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