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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朱景炎病倒那天,我正在验尸房里磨玻璃。

已经磨了七天了,碎了不下二十块,终于磨出一块能放大五倍的透镜。虽然离十倍还远,但比之前强多了。

我正举着透镜对光看,张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我手一抖,透镜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王爷他……他病倒了!”张嬷嬷脸色发白,“听说今早没去上朝,书房那边传话来,说是染了风寒,烧得厉害!”

我心里一紧。

“太医呢?”

“去了,可是……”张嬷嬷吞吞吐吐,“王爷不让太医看。”

“什么?”

“王爷他……从小就这样,”张嬷嬷压低声音,“病了从不看大夫,都是硬扛。小时候是没人管,现在是……谁劝都没用。”

我放下透镜,往外就走。

“娘娘,您去哪儿?”

“书房!”

我一路小跑到书房,推开门。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朱景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红,眉头皱得很紧。

管家站在床边,一脸焦急。见我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凌侧妃!您快劝劝王爷,他不让请太医!”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烧了多久了?”

“昨晚就开始烧了,”管家说,“今早更厉害了,可王爷就是不让请太医,说什么……死不了。”

我皱了皱眉。

“去请太医。”我说。

“可是王爷说——”

“去请。”我看着床上的人,“他怪罪下来,我担着。”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出去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朱景炎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睁开眼。

眼神迷蒙,看了我好几秒,才认出是谁。

“凌萧萧?”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我说,“烧成这样,还不让请太医?”

他闭上眼。

“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看。”我说,“风寒拖久了,会转成肺炎,到时候就真死得了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去桌上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起来喝点水。”

他睁开眼,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没动。

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扶着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喝水。

喝完了,又躺下。

我刚坐下,太医就来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进门就要行礼。

“别行礼了,”我赶紧说,“快看看王爷。”

太医走到床边,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皮。

“风寒入里,高热不退。”他捻着胡须,“得赶紧用药,发汗退热。”

“那快开方子。”

太医开了方子,管家拿去抓药煎药。

我守在床边,用冷帕子给朱景炎敷额头。

他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却发白。眉头一直皱着,像在做噩梦。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病了才知道,也是肉长的。

药煎好了,我端过来。

“王爷,喝药。”

他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了。

“苦。”

我愣了愣。

他刚才说……苦?

“良药苦口。”我说,“喝完吃蜜饯。”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碗,一口气喝了。

喝完,他皱着眉把碗递给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上张嬷嬷给我的桂花糖。

“张嘴。”

他看着我,张开嘴。

我把糖放进他嘴里。

他含着糖,眉头慢慢舒展开。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跟小孩似的。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把碗放下,“睡吧,发发汗就好了。”

他闭上眼。

我继续给他换帕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忽然被握住。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王爷?”

他没睁眼。

但嘴里喃喃着:“别走……”

我愣住了。

他还在发烧,说的是胡话。

但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个小孩子。

“母妃……别走……”

我心里一酸。

他梦见他母妃了。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不走。”我轻声说,“我在呢。”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又平稳下来。

我坐在床边,让他握着我的手。

窗外天黑了,又亮了。

我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朱景炎的烧退了些,但还是没醒。

太医来看过,说再喝几剂药,应该就没事了。

我让张嬷嬷回去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在书房住下了。

管家要给我安排厢房,我说不用,就在外间的榻上凑合。

“娘娘,您这是……”管家欲言又止。

“他病着,我得守着。”我说,“万一夜里烧起来,好有人照应。”

管家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但没再说什么。

白天煎药喂药,晚上守着。

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傍晚,朱景炎的烧终于全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愣。

“凌萧萧?”

“醒了?”我凑过去,“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太好了。”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三天?”他问。

“什么?”

“你守了三天?”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

只是松开手,闭上眼。

“累了就再睡会儿,”我站起来,“我去让人熬点粥——”

“凌萧萧。”

我回头。

他睁开眼看着我。

“谢谢。”

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笑了笑。

“不客气。”

我推门出去,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醒了。

没事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又过了两天,朱景炎能下床了。

但还是被太医按着,不许出门,不许见风,不许看公文。

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

我去送早膳的时候,就陪他说会儿话。

这天,我正给他讲验尸房里的事,他忽然问。

“你那显微镜,做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

“还在磨。”我说,“太难了,碎了二十多块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膳。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支小小的铜管,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缠枝花纹。铜管的一端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镜片。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放大倍数……至少十倍。

“这……”我抬头看他,“哪儿来的?”

“宫里的老师傅打的。”他说,“上次你说的十倍镜,他琢磨了一个月,终于打出来了。”

我盯着那支铜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说过“本王让人试试”,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

而且做成了。

“王爷……”我开口,声音有点。

“怎么?”他挑眉,“不喜欢?”

“喜欢!”我赶紧说,“太喜欢了!”

我把铜管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树叶看。叶脉清清楚楚,绒毛都看得见。

十倍,真的是十倍!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王爷!”我转身看着他,“这个太好了!以后验尸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用就行。”

我把铜管小心地收好,心里美滋滋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我看着他,“您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一种东西,能把东西放大很多倍?”

他点点头。

“那个东西,叫显微镜。”我说,“不是这种单片的,是好多镜片组合在一起的,能放大几百倍。”

他挑了挑眉。

“几百倍?”

“对。”我比划着,“能看到很小的东西,比如血里的东西,比如伤口里的细菌。”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也能做?”

我摇摇头。

“做不了。”我老实说,“镜片太复杂了,现在的工艺做不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后也许能。”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您怎么什么都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我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他没回答。

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

“凌萧萧,”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换个人说,本王早就把他当疯子关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

“那您怎么不把我关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

“那个……”我指了指盒子里的铜管,“我拿去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

我抱着盒子跑了。

跑出书房,心跳还很快。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管,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不管了。

反正,他信我。

这就够了。

回到听雪轩,我把铜管小心地收好。

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箱子。

打开,扒开破布,露出我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电量还是100%。

我盯着那块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太显眼了。

万一哪天被人看见,我怎么解释?

得想个办法藏起来。

或者说,得想个办法伪装起来。

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首饰盒上。

那是张嬷嬷给我的,里面装着几件首饰——银簪、耳环、镯子,都是入府时王妃送的。

我拿起那个首饰盒,翻来覆去看了看。

木头的,不大不小,正好能装下手机。

我拆开首饰盒的盖子,把手机放进去试了试。

刚好。

我又从张嬷嬷的针线筐里翻出几张仿古花纹纸——那是她用来糊窗格的,印着梅花纹,看着古色古香。

我把花纹纸裁好,贴在首饰盒的表面。

再把手机放进去,盖上盖子。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首饰盒。

不打开,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一块发光的玻璃。

“成了。”我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就用这个了。

想看的时候,打开盖子,假装在挑首饰。

看完合上,往妆台上一放,谁也不会怀疑。

我把首饰盒放在妆台上,和其他盒子摆在一起。

完美。

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一样?

我没回答。

但我在心里想了很久。

不一样的人,是他。

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相信一个满身秘密的女人?

有几个人会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走”?

有几个人会花一个月时间,让人打磨一支显微镜送给她?

我想起他烧得迷糊那晚,握着我的手,嘴里喊着“母妃”。

那时候的他,不像王爷,不像那个冷冰冰的人。

就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我心里一软。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好了。

没事了。

明天,又能去送早膳了。

我闭上眼,嘴角弯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食盒去书房。

推开门,他已经在里面了。

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公文。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嗯。”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今天是红枣山药粥,养胃的。”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凌萧萧。”

“嗯?”

“那三天,”他顿了顿,“辛苦你了。”

我愣了愣。

“不辛苦。”我说,“您好了就行。”

他抬头看我。

目光很深。

“以后,”他说,“本王也守着你。”

我心里一颤。

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碗放回食盒。

“晚上还来书房。”他说,“卷宗还有几份没查完。”

“好。”我说。

我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批公文。

阳光照着他,很好看。

我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轻。

天很蓝。

我心里,很暖。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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