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景炎病倒那天,我正在验尸房里磨玻璃。
已经磨了七天了,碎了不下二十块,终于磨出一块能放大五倍的透镜。虽然离十倍还远,但比之前强多了。
我正举着透镜对光看,张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我手一抖,透镜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王爷他……他病倒了!”张嬷嬷脸色发白,“听说今早没去上朝,书房那边传话来,说是染了风寒,烧得厉害!”
我心里一紧。
“太医呢?”
“去了,可是……”张嬷嬷吞吞吐吐,“王爷不让太医看。”
“什么?”
“王爷他……从小就这样,”张嬷嬷压低声音,“病了从不看大夫,都是硬扛。小时候是没人管,现在是……谁劝都没用。”
我放下透镜,往外就走。
“娘娘,您去哪儿?”
“书房!”
我一路小跑到书房,推开门。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朱景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红,眉头皱得很紧。
管家站在床边,一脸焦急。见我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凌侧妃!您快劝劝王爷,他不让请太医!”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烧了多久了?”
“昨晚就开始烧了,”管家说,“今早更厉害了,可王爷就是不让请太医,说什么……死不了。”
我皱了皱眉。
“去请太医。”我说。
“可是王爷说——”
“去请。”我看着床上的人,“他怪罪下来,我担着。”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出去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朱景炎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睁开眼。
眼神迷蒙,看了我好几秒,才认出是谁。
“凌萧萧?”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我说,“烧成这样,还不让请太医?”
他闭上眼。
“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看。”我说,“风寒拖久了,会转成肺炎,到时候就真死得了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去桌上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起来喝点水。”
他睁开眼,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没动。
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扶着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喝水。
喝完了,又躺下。
我刚坐下,太医就来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进门就要行礼。
“别行礼了,”我赶紧说,“快看看王爷。”
太医走到床边,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皮。
“风寒入里,高热不退。”他捻着胡须,“得赶紧用药,发汗退热。”
“那快开方子。”
太医开了方子,管家拿去抓药煎药。
我守在床边,用冷帕子给朱景炎敷额头。
他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却发白。眉头一直皱着,像在做噩梦。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病了才知道,也是肉长的。
药煎好了,我端过来。
“王爷,喝药。”
他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了。
“苦。”
我愣了愣。
他刚才说……苦?
“良药苦口。”我说,“喝完吃蜜饯。”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碗,一口气喝了。
喝完,他皱着眉把碗递给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上张嬷嬷给我的桂花糖。
“张嘴。”
他看着我,张开嘴。
我把糖放进他嘴里。
他含着糖,眉头慢慢舒展开。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跟小孩似的。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把碗放下,“睡吧,发发汗就好了。”
他闭上眼。
我继续给他换帕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忽然被握住。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王爷?”
他没睁眼。
但嘴里喃喃着:“别走……”
我愣住了。
他还在发烧,说的是胡话。
但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个小孩子。
“母妃……别走……”
我心里一酸。
他梦见他母妃了。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不走。”我轻声说,“我在呢。”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又平稳下来。
我坐在床边,让他握着我的手。
窗外天黑了,又亮了。
我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朱景炎的烧退了些,但还是没醒。
太医来看过,说再喝几剂药,应该就没事了。
我让张嬷嬷回去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在书房住下了。
管家要给我安排厢房,我说不用,就在外间的榻上凑合。
“娘娘,您这是……”管家欲言又止。
“他病着,我得守着。”我说,“万一夜里烧起来,好有人照应。”
管家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但没再说什么。
白天煎药喂药,晚上守着。
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傍晚,朱景炎的烧终于全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愣。
“凌萧萧?”
“醒了?”我凑过去,“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太好了。”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三天?”他问。
“什么?”
“你守了三天?”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
只是松开手,闭上眼。
“累了就再睡会儿,”我站起来,“我去让人熬点粥——”
“凌萧萧。”
我回头。
他睁开眼看着我。
“谢谢。”
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笑了笑。
“不客气。”
我推门出去,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醒了。
没事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又过了两天,朱景炎能下床了。
但还是被太医按着,不许出门,不许见风,不许看公文。
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
我去送早膳的时候,就陪他说会儿话。
这天,我正给他讲验尸房里的事,他忽然问。
“你那显微镜,做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
“还在磨。”我说,“太难了,碎了二十多块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膳。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支小小的铜管,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缠枝花纹。铜管的一端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镜片。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放大倍数……至少十倍。
“这……”我抬头看他,“哪儿来的?”
“宫里的老师傅打的。”他说,“上次你说的十倍镜,他琢磨了一个月,终于打出来了。”
我盯着那支铜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说过“本王让人试试”,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
而且做成了。
“王爷……”我开口,声音有点。
“怎么?”他挑眉,“不喜欢?”
“喜欢!”我赶紧说,“太喜欢了!”
我把铜管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树叶看。叶脉清清楚楚,绒毛都看得见。
十倍,真的是十倍!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王爷!”我转身看着他,“这个太好了!以后验尸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用就行。”
我把铜管小心地收好,心里美滋滋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我看着他,“您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一种东西,能把东西放大很多倍?”
他点点头。
“那个东西,叫显微镜。”我说,“不是这种单片的,是好多镜片组合在一起的,能放大几百倍。”
他挑了挑眉。
“几百倍?”
“对。”我比划着,“能看到很小的东西,比如血里的东西,比如伤口里的细菌。”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也能做?”
我摇摇头。
“做不了。”我老实说,“镜片太复杂了,现在的工艺做不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后也许能。”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您怎么什么都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我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他没回答。
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
“凌萧萧,”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换个人说,本王早就把他当疯子关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
“那您怎么不把我关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
“那个……”我指了指盒子里的铜管,“我拿去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
我抱着盒子跑了。
跑出书房,心跳还很快。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管,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不管了。
反正,他信我。
这就够了。
回到听雪轩,我把铜管小心地收好。
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箱子。
打开,扒开破布,露出我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电量还是100%。
我盯着那块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太显眼了。
万一哪天被人看见,我怎么解释?
得想个办法藏起来。
或者说,得想个办法伪装起来。
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首饰盒上。
那是张嬷嬷给我的,里面装着几件首饰——银簪、耳环、镯子,都是入府时王妃送的。
我拿起那个首饰盒,翻来覆去看了看。
木头的,不大不小,正好能装下手机。
我拆开首饰盒的盖子,把手机放进去试了试。
刚好。
我又从张嬷嬷的针线筐里翻出几张仿古花纹纸——那是她用来糊窗格的,印着梅花纹,看着古色古香。
我把花纹纸裁好,贴在首饰盒的表面。
再把手机放进去,盖上盖子。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首饰盒。
不打开,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一块发光的玻璃。
“成了。”我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就用这个了。
想看的时候,打开盖子,假装在挑首饰。
看完合上,往妆台上一放,谁也不会怀疑。
我把首饰盒放在妆台上,和其他盒子摆在一起。
完美。
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一样?
我没回答。
但我在心里想了很久。
不一样的人,是他。
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相信一个满身秘密的女人?
有几个人会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走”?
有几个人会花一个月时间,让人打磨一支显微镜送给她?
我想起他烧得迷糊那晚,握着我的手,嘴里喊着“母妃”。
那时候的他,不像王爷,不像那个冷冰冰的人。
就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我心里一软。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好了。
没事了。
明天,又能去送早膳了。
我闭上眼,嘴角弯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食盒去书房。
推开门,他已经在里面了。
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公文。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嗯。”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今天是红枣山药粥,养胃的。”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凌萧萧。”
“嗯?”
“那三天,”他顿了顿,“辛苦你了。”
我愣了愣。
“不辛苦。”我说,“您好了就行。”
他抬头看我。
目光很深。
“以后,”他说,“本王也守着你。”
我心里一颤。
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碗放回食盒。
“晚上还来书房。”他说,“卷宗还有几份没查完。”
“好。”我说。
我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批公文。
阳光照着他,很好看。
我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轻。
天很蓝。
我心里,很暖。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