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一只死老鼠说起。
那天我去厨房给朱景炎端药膳,正好撞见一个婆子拎着一只死老鼠从灶台后面出来,随手扔进了泔水桶。
我停下脚步。
“等等。”
婆子回头,见是我,赶紧行礼:“凌侧妃。”
我指了指泔水桶:“那老鼠,从哪儿发现的?”
“灶台后面。”婆子说,“也不知怎么跑进来的,死在角落里,今早才看见。”
我走过去,往泔水桶里看了一眼。
老鼠不大,已经僵硬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看见了灶台上的东西——
切好的生肉放在案板上,旁边就是洗过的碗筷。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有几个还落在了肉上。
再看地上,积水一滩一滩的,菜叶子烂了也没人收拾。墙角堆着几个泔水桶,盖子半开着,一股酸臭味飘出来。
我皱了皱眉。
“厨房归谁管?”
婆子愣了愣:“回娘娘,是刘管事。”
“让他来见我。”
一刻钟后,刘管事站在我面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白白净净的,穿着绸衫,一看就是个管事的。见我沉着脸,他陪着笑:“凌侧妃,您有什么吩咐?”
我指了指厨房。
“这厨房,平时就这么脏?”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僵。
“脏?不脏啊,”他回头看了看,“这……这不是挺净的嘛。”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管这个叫净?”我问。
“那当然,”他挺了挺,“王府的厨房,可是按着规矩来的。老奴管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我点点头。
“没出过事?”
“没有。”
“那老鼠是怎么回事?”
他噎住了。
“老鼠……”他笑两声,“这个……老鼠嘛,哪儿都有,难免的……”
“难免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厨房重地,老鼠成灾,你跟我说难免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
“凌侧妃,”他的语气变了,不再那么恭敬,“老奴斗胆问一句,您管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您是侧妃,身份尊贵,厨房的事,自有老奴心。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笑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
“不敢。”他说,语气却没什么不敢的意思,“老奴只是提醒您,厨房的事,不归您管。”
我点点头。
“行。”
我转身走了。
身后,刘管事嗤了一声。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去书房送药膳。
朱景炎正在批公文,见我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把厨房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刘贵?”他说,“他管厨房二十年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他才敢那么横。”
他看着我。
“你想管?”
我想了想。
“不是想管。”我说,“是不想哪天吃到带老鼠屎的饭。”
他嘴角弯了弯。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厨房卫生十二条》。”
他接过去,展开看。
第一条:厨房每清扫,地面不得有积水。
第二条:生熟食分开,案板刀具分开使用。
第三条:食材储存离地离墙,加盖防虫。
第四条:泔水桶每清理,加盖密封。
……
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头看我。
“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呃……对。”我说,“西域传来的书,上面有讲怎么做饭的。”
他点点头,没追问。
“想推行这个?”
“想试试。”我说,“但刘贵肯定不配合。他今天那态度,您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
“准。按凌侧妃说的做。”
下面还盖了他的私章。
我愣住了。
“王爷?”
“拿着这个。”他把纸递给我,“明天去找刘贵。”
我接过那张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就这么信我?
“王爷,”我开口,“您就不怕我搞砸了?”
他看了我一眼。
“搞砸了再说。”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王爷。”
他嘴角弯了弯。
“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张纸去厨房。
刘贵正在指挥婆子们活,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
“凌侧妃,您怎么又来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看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王爷亲笔批的。”我说,“从今天开始,厨房按这个执行。”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凌侧妃,”他抬头看我,“您这是何必呢?厨房二十年都没出事,您一来就折腾……”
“二十年没出事?”我看着他,“昨天那只死老鼠,不算事?”
“那、那是意外……”
“意外?”我指了指地上的积水,“你看看这地上,苍蝇乱飞,这叫意外?”
他不说话了。
但眼神里满是不服。
我把那张纸收回来。
“刘管事,我知道你不服。但这是王爷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去找王爷说。”
他脸色变了变。
“老奴不敢。”
“那就执行。”我说,“三天后我来检查。不合格的地方,改。”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嘀咕声。
“一个侧妃,管天管地,管到厨房来了……”
我没理他。
三天后,我再去厨房。
推开门,我愣住了。
还是那个厨房。
但好像……变了个样子。
地上净了,没有积水。案板分了两边,一边贴“生”,一边贴“熟”。食材都放在架子上,离地离墙。泔水桶换了新的,盖得严严实实。
刘贵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凌侧妃,按您说的改了。您看满意吗?”
我点点头,四处转了转。
确实改了。
但改得……很敷衍。
案板上的“生”“熟”标签,贴反了。
架子上的食材,该盖的没盖。
泔水桶是新的,但盖子没盖严。
我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
一手灰。
“刘管事。”我回头看他。
“在。”
“这灶台,几天没擦了?”
他脸色变了变。
“这……天天擦的。”
“天天擦?”我把手伸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手指,上面沾着一层黑灰。
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凌侧妃,”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是侧妃,身份尊贵,”他说,“厨房这点小事,您何必亲自盯着?传出去,还以为王府没人了呢。”
我笑了。
“刘管事,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他说,但眼神一点都不“不敢”,“老奴只是提醒您,各人有各人的本分。您逾矩了。”
逾矩。
这个词用得挺妙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些资料。
《管理学基础》《组织行为学》《领导力训练》。
那些书里讲过,遇到这种老油条,该怎么办。
我笑了。
“刘管事,你说我逾矩?”
他不说话。
“那我问你,王爷的饮食,归谁管?”
“当然是厨房。”
“王爷的饮食安不安全,归谁管?”
他愣了一下。
“也、也是厨房……”
“那如果王爷吃了不净的东西,病了,谁负责?”
他不说话了。
“我逾矩?”我看着他,“我是在替王爷看着他的厨房,看着他吃进嘴里的东西。这叫逾矩?”
他的脸色变了。
“凌侧妃,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我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今天能死老鼠,明天就能死蟑螂,后天呢?”
他退了一步。
“万一哪天,王爷因为吃的东西病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刘管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老奴……老奴……”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厨房彻底收拾净。”我说,“三天后我再来。如果还是这样——”
我顿了顿。
“到时候,咱们去王爷面前说。”
他脸色煞白。
“老奴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他。
“刘管事。”
“在。”
“你刚才说我逾矩?”
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笑了笑。
“逾不逾矩,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心情不错。
这管理学,还真有用。
当天晚上,我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工具,张嬷嬷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我手一顿:“怎么了?”
“刘贵!”她喘着气,“刘贵去王爷那儿告状了!”
我愣了愣。
“告什么?”
“说您……说您手厨房的事,不守规矩,逾矩!”张嬷嬷急得直跺脚,“您快去看看吧!”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
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贵的声音。
“……王爷明鉴,凌侧妃她天天往厨房跑,指手画脚,闹得底下人都没法活了!厨房管了二十年,从来没人说半个不字,她一来就……”
“就什么?”
是朱景炎的声音。
很淡,听不出情绪。
“就……”刘贵顿了顿,“就鸡蛋里挑骨头!老奴按规矩办事,她非说这不对那不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这王府,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推开门。
屋里,刘贵跪在地上,见我进来,眼神闪了闪。
朱景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表情淡淡的。
“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站在一旁。
刘贵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朱景炎。
“王爷,您看,凌侧妃她——”
“本王听见了。”朱景炎打断他。
刘贵闭嘴了。
朱景炎放下公文,看着他。
“刘贵。”
“在。”
“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回王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朱景炎点点头,“二十年,就管出一个满地积水、老鼠成灾的厨房?”
刘贵的脸色变了。
“王爷,那、那是……”
“本王派人去看过。”朱景炎说,“厨房什么样,本王心里有数。”
刘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景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贵,你刚才说,凌侧妃逾矩?”
刘贵低着头,不敢说话。
“本王问你话。”
“是、是……”刘贵的声音发抖,“老奴是觉得,厨房的事不归侧妃管……”
“不归她管?”
朱景炎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王府,还有她不能管的地方吗?”
我愣住了。
刘贵也愣住了。
“王爷……”
朱景炎低头看着他。
“刘贵,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凌侧妃说的话,就是本王说的话。她让改的,就改。她让做的,就做。”
他顿了顿。
“这王府,她说了算。”
书房里一片死寂。
刘贵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也愣住了。
他说什么?
这王府,她说了算?
刘贵磕头如捣蒜:“是、是,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改!一定改好!”
朱景炎挥了挥手。
刘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愣着做什么?”他拿起公文,“坐吧。”
我坐下,看着他。
他低头看公文,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爷。”我开口。
“嗯?”
“您刚才说的……”
他抬头看我。
“怎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王府,她说了算”——这话,太重了。
“您就这么信我?”我问。
他看着我。
“你不值得信吗?”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刘贵那种人,本王见多了。”他说,“二十年,管出一个烂摊子,还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你不去管,他能烂到天上去。”
我听着,没说话。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厨房那地方,确实该管。”
我心里一暖。
“谢谢王爷。”
他嘴角弯了弯。
“真要谢我,就好好管。”他说,“管好了,本王有赏。”
我笑了。
“行。”
从书房出来,夜风凉凉的。
但我心里热热的。
他说,这王府,她说了算。
他说,你做的是对的。
我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
回到听雪轩,我坐在妆台前,打开那个伪装成首饰盒的手机。
屏幕亮了。
电量还是100%。
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他说,这王府,我說了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合上盖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刘贵说我逾矩。
可朱景炎说,这王府,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忍不住笑了。
逾矩?
有他撑腰,我还怕逾矩?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厨房。
刘贵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来。
“凌侧妃,您来了!您看看,按您说的都改了!”
我四处转了转。
这回是真的改了。
地上净净,案板分得清清楚楚,食材都盖好了,泔水桶盖得严严实实。
灶台也擦了,锃亮锃亮的。
我点点头。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