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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事情要从一只死老鼠说起。

那天我去厨房给朱景炎端药膳,正好撞见一个婆子拎着一只死老鼠从灶台后面出来,随手扔进了泔水桶。

我停下脚步。

“等等。”

婆子回头,见是我,赶紧行礼:“凌侧妃。”

我指了指泔水桶:“那老鼠,从哪儿发现的?”

“灶台后面。”婆子说,“也不知怎么跑进来的,死在角落里,今早才看见。”

我走过去,往泔水桶里看了一眼。

老鼠不大,已经僵硬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看见了灶台上的东西——

切好的生肉放在案板上,旁边就是洗过的碗筷。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有几个还落在了肉上。

再看地上,积水一滩一滩的,菜叶子烂了也没人收拾。墙角堆着几个泔水桶,盖子半开着,一股酸臭味飘出来。

我皱了皱眉。

“厨房归谁管?”

婆子愣了愣:“回娘娘,是刘管事。”

“让他来见我。”

一刻钟后,刘管事站在我面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白白净净的,穿着绸衫,一看就是个管事的。见我沉着脸,他陪着笑:“凌侧妃,您有什么吩咐?”

我指了指厨房。

“这厨房,平时就这么脏?”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僵。

“脏?不脏啊,”他回头看了看,“这……这不是挺净的嘛。”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管这个叫净?”我问。

“那当然,”他挺了挺,“王府的厨房,可是按着规矩来的。老奴管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我点点头。

“没出过事?”

“没有。”

“那老鼠是怎么回事?”

他噎住了。

“老鼠……”他笑两声,“这个……老鼠嘛,哪儿都有,难免的……”

“难免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厨房重地,老鼠成灾,你跟我说难免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

“凌侧妃,”他的语气变了,不再那么恭敬,“老奴斗胆问一句,您管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您是侧妃,身份尊贵,厨房的事,自有老奴心。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笑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

“不敢。”他说,语气却没什么不敢的意思,“老奴只是提醒您,厨房的事,不归您管。”

我点点头。

“行。”

我转身走了。

身后,刘管事嗤了一声。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去书房送药膳。

朱景炎正在批公文,见我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把厨房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刘贵?”他说,“他管厨房二十年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他才敢那么横。”

他看着我。

“你想管?”

我想了想。

“不是想管。”我说,“是不想哪天吃到带老鼠屎的饭。”

他嘴角弯了弯。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厨房卫生十二条》。”

他接过去,展开看。

第一条:厨房每清扫,地面不得有积水。

第二条:生熟食分开,案板刀具分开使用。

第三条:食材储存离地离墙,加盖防虫。

第四条:泔水桶每清理,加盖密封。

……

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头看我。

“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呃……对。”我说,“西域传来的书,上面有讲怎么做饭的。”

他点点头,没追问。

“想推行这个?”

“想试试。”我说,“但刘贵肯定不配合。他今天那态度,您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

“准。按凌侧妃说的做。”

下面还盖了他的私章。

我愣住了。

“王爷?”

“拿着这个。”他把纸递给我,“明天去找刘贵。”

我接过那张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就这么信我?

“王爷,”我开口,“您就不怕我搞砸了?”

他看了我一眼。

“搞砸了再说。”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王爷。”

他嘴角弯了弯。

“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张纸去厨房。

刘贵正在指挥婆子们活,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

“凌侧妃,您怎么又来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看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王爷亲笔批的。”我说,“从今天开始,厨房按这个执行。”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凌侧妃,”他抬头看我,“您这是何必呢?厨房二十年都没出事,您一来就折腾……”

“二十年没出事?”我看着他,“昨天那只死老鼠,不算事?”

“那、那是意外……”

“意外?”我指了指地上的积水,“你看看这地上,苍蝇乱飞,这叫意外?”

他不说话了。

但眼神里满是不服。

我把那张纸收回来。

“刘管事,我知道你不服。但这是王爷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去找王爷说。”

他脸色变了变。

“老奴不敢。”

“那就执行。”我说,“三天后我来检查。不合格的地方,改。”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嘀咕声。

“一个侧妃,管天管地,管到厨房来了……”

我没理他。

三天后,我再去厨房。

推开门,我愣住了。

还是那个厨房。

但好像……变了个样子。

地上净了,没有积水。案板分了两边,一边贴“生”,一边贴“熟”。食材都放在架子上,离地离墙。泔水桶换了新的,盖得严严实实。

刘贵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凌侧妃,按您说的改了。您看满意吗?”

我点点头,四处转了转。

确实改了。

但改得……很敷衍。

案板上的“生”“熟”标签,贴反了。

架子上的食材,该盖的没盖。

泔水桶是新的,但盖子没盖严。

我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

一手灰。

“刘管事。”我回头看他。

“在。”

“这灶台,几天没擦了?”

他脸色变了变。

“这……天天擦的。”

“天天擦?”我把手伸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手指,上面沾着一层黑灰。

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凌侧妃,”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是侧妃,身份尊贵,”他说,“厨房这点小事,您何必亲自盯着?传出去,还以为王府没人了呢。”

我笑了。

“刘管事,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他说,但眼神一点都不“不敢”,“老奴只是提醒您,各人有各人的本分。您逾矩了。”

逾矩。

这个词用得挺妙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些资料。

《管理学基础》《组织行为学》《领导力训练》。

那些书里讲过,遇到这种老油条,该怎么办。

我笑了。

“刘管事,你说我逾矩?”

他不说话。

“那我问你,王爷的饮食,归谁管?”

“当然是厨房。”

“王爷的饮食安不安全,归谁管?”

他愣了一下。

“也、也是厨房……”

“那如果王爷吃了不净的东西,病了,谁负责?”

他不说话了。

“我逾矩?”我看着他,“我是在替王爷看着他的厨房,看着他吃进嘴里的东西。这叫逾矩?”

他的脸色变了。

“凌侧妃,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我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今天能死老鼠,明天就能死蟑螂,后天呢?”

他退了一步。

“万一哪天,王爷因为吃的东西病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刘管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老奴……老奴……”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厨房彻底收拾净。”我说,“三天后我再来。如果还是这样——”

我顿了顿。

“到时候,咱们去王爷面前说。”

他脸色煞白。

“老奴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他。

“刘管事。”

“在。”

“你刚才说我逾矩?”

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笑了笑。

“逾不逾矩,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心情不错。

这管理学,还真有用。

当天晚上,我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工具,张嬷嬷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我手一顿:“怎么了?”

“刘贵!”她喘着气,“刘贵去王爷那儿告状了!”

我愣了愣。

“告什么?”

“说您……说您手厨房的事,不守规矩,逾矩!”张嬷嬷急得直跺脚,“您快去看看吧!”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

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贵的声音。

“……王爷明鉴,凌侧妃她天天往厨房跑,指手画脚,闹得底下人都没法活了!厨房管了二十年,从来没人说半个不字,她一来就……”

“就什么?”

是朱景炎的声音。

很淡,听不出情绪。

“就……”刘贵顿了顿,“就鸡蛋里挑骨头!老奴按规矩办事,她非说这不对那不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这王府,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推开门。

屋里,刘贵跪在地上,见我进来,眼神闪了闪。

朱景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表情淡淡的。

“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站在一旁。

刘贵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朱景炎。

“王爷,您看,凌侧妃她——”

“本王听见了。”朱景炎打断他。

刘贵闭嘴了。

朱景炎放下公文,看着他。

“刘贵。”

“在。”

“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回王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朱景炎点点头,“二十年,就管出一个满地积水、老鼠成灾的厨房?”

刘贵的脸色变了。

“王爷,那、那是……”

“本王派人去看过。”朱景炎说,“厨房什么样,本王心里有数。”

刘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景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贵,你刚才说,凌侧妃逾矩?”

刘贵低着头,不敢说话。

“本王问你话。”

“是、是……”刘贵的声音发抖,“老奴是觉得,厨房的事不归侧妃管……”

“不归她管?”

朱景炎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王府,还有她不能管的地方吗?”

我愣住了。

刘贵也愣住了。

“王爷……”

朱景炎低头看着他。

“刘贵,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凌侧妃说的话,就是本王说的话。她让改的,就改。她让做的,就做。”

他顿了顿。

“这王府,她说了算。”

书房里一片死寂。

刘贵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也愣住了。

他说什么?

这王府,她说了算?

刘贵磕头如捣蒜:“是、是,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改!一定改好!”

朱景炎挥了挥手。

刘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愣着做什么?”他拿起公文,“坐吧。”

我坐下,看着他。

他低头看公文,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爷。”我开口。

“嗯?”

“您刚才说的……”

他抬头看我。

“怎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王府,她说了算”——这话,太重了。

“您就这么信我?”我问。

他看着我。

“你不值得信吗?”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刘贵那种人,本王见多了。”他说,“二十年,管出一个烂摊子,还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你不去管,他能烂到天上去。”

我听着,没说话。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厨房那地方,确实该管。”

我心里一暖。

“谢谢王爷。”

他嘴角弯了弯。

“真要谢我,就好好管。”他说,“管好了,本王有赏。”

我笑了。

“行。”

从书房出来,夜风凉凉的。

但我心里热热的。

他说,这王府,她说了算。

他说,你做的是对的。

我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

回到听雪轩,我坐在妆台前,打开那个伪装成首饰盒的手机。

屏幕亮了。

电量还是100%。

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他说,这王府,我說了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合上盖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刘贵说我逾矩。

可朱景炎说,这王府,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忍不住笑了。

逾矩?

有他撑腰,我还怕逾矩?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厨房。

刘贵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来。

“凌侧妃,您来了!您看看,按您说的都改了!”

我四处转了转。

这回是真的改了。

地上净净,案板分得清清楚楚,食材都盖好了,泔水桶盖得严严实实。

灶台也擦了,锃亮锃亮的。

我点点头。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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