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书房夜谈之后,我和朱景炎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档房里泡着。
那些卷宗太多了。
二十年的记录,堆了整整三面墙。
我们一盏一盏地挑灯,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翻到深夜,我眼睛都花了,他就让人端点心来,歇一会儿再继续。
那几天,我发现了不少东西。
有一些人命,对不上。卷宗上写的是——中毒。
“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口吐白沫,抽搐而亡。”
“太医说是急病,但死得太快,来不及查。”
我把这些卷宗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朱景炎看见了,走过来。
“这些怎么了?”他拿起卷宗翻了翻。
“这些中毒的,时间跨度很大,前后八年”
他沉默了几秒。脸色有点难看
“能查出是谁吗?”
我摇摇头。
“太难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尸体早没了,证人也不在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些卷宗,他让人收好了。
“留着,”他说,“也许以后有用。”
我当时没多想。
谁知道,没过几天,就真用上了。
那天我正在验尸房里摆弄显微镜,张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出大事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显微镜摔了。
“又怎么了?”
“周侧妃!”张嬷嬷脸色发白,“周侧妃被抓了!刑部来的人,把她带走了!”
我愣住了。
周侧妃?
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女人?
我放下显微镜,往外就走。
“王爷呢?”
“在书房,刑部的人也在。”
我一路小跑到书房。
推开门,里面站着一堆人——朱景炎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穿官服的陌生人,地上还跪着一个丫鬟,哭得稀里哗啦。
见我进来,朱景炎抬了抬眼。
“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一个官员正在说话:“……这丫鬟招了,周侧妃这些年害死的至少有五个人。时间跨度七八年,用的都是曼陀罗、乌头、钩吻这些毒药,伪装成病故或意外。”
五个人。
我后背一凉。
“证据呢?”朱景炎问。
“在她屋里搜出了毒药,还有一本账册,记着每次下毒的经过。”官员递上一本册子,“王爷请看。”
朱景炎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期、人名、用毒剂量、症状……像一本人记。
“贞元十二年三月,春儿多嘴,看见不该看的。曼陀罗三钱,入茶,暴毙。”
“贞元十三年七月,张嬷嬷发现我藏的药。乌头二钱,入汤,病故。”
“贞元十五年五月,翠儿起疑心。钩吻一钱,入点心,投井。”
……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那么多条人命,在她笔下,就几行字。
而且——
“王爷,”我抬头看他,“这些人的死法,和我们前几天看的那些卷宗对上了。”
他点点头。
“本王知道。”
那个官员继续说:“这丫鬟是周侧妃的贴身侍女,亲眼看见周侧妃下毒。因为知道太多了,担心也被毒,脆先下手举报了。还有几个婆子也作证,说这些年周侧妃院里死的人,都是突然就没了,连太医都来不及请。”
我合上册子,递还给官员。
“她认了吗?”我问。
“还没。”官员说,“但证据确凿,由不得她不认。”
接下来的事,我没参与。
刑部的人怎么审的,我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结果出来了——周侧妃全招了。
那五个人,都是她的。
有的是因为撞见她私会表兄,有的是因为发现她药,有的只是她看不顺眼。呵呵,封建社会,贵族永远可以草菅人命。
这王府,简直是个狼人现场。
朱景炎坐在书案后面,沉着脸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问我。眼神带着愤怒
“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
“郑侧妃人,是因为私情暴露,怕人告发。”我说,“周侧妃人,好像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就了?”
他点点头。
“她从小就这样。”他说,“周家惯的。”
我看着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王爷知道?”
“查过。”他说,“但没证据。”
我沉默无语
那五条人命,就那么过去了。万恶的封建社会
如果不是这次那个丫鬟举报,如果不是搜出那本账册,她可能还会继续下去。
我心里堵得慌。
“凌萧萧。”他忽然开口。拍拍我的肩头。
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里
“案子结了。”他说,“别再想了。”
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堵。我轻轻靠在他身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才自己心安些。
案子了结的第五天,宫里来人了。
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来传旨。
“宣五皇子侧妃凌氏,明进宫面圣。”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脑子嗡嗡的。
进宫?面圣?皇上要见我?
传旨的人走了,我还跪在地上发呆。
朱景炎伸手把我拉起来。拉进他怀里。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王爷,皇上为什么见我?”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破了案。”
“可是……”我有点慌,“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破的——”
“郑侧妃的案子是你破的。”他打断我,“周侧妃的案子,你也参与了。两个案子,你都出了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搂紧了我,安抚地拍拍我的后背
“皇上想见你,”他说,“这是好事。”
好事?我一点都不觉得是好事~圣心难测
当晚,我怎么都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面圣的事。
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
万一惹皇上不高兴了怎么办?
万一……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响起敲门声。
“凌萧萧,睡了吗?”
是朱景炎。
我赶紧爬起来,披上外衣,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王爷?”
“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我,眼中象有千言万语。
“陪我走走?”他说。
我点点头。披上外衣,跟他一起走出去。
夜很深了,月亮很亮。回廊上挂着灯笼,橘黄的光一串一串的。
我们并肩走着,月光下的身影忽长忽短,但谁也没说话。
走到池塘边,他在柳树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此时,莹白的月光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象我此时的心情。
“凌萧萧。”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身看着我。树影下他的脸影影绰绰,
但灯笼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我看不懂的神情。
“明天进宫,”他说握着我的手,“皇上可能会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
我愣住了。“留在宫里?”
“对。”他说,“做女官,管太医院的验尸事务。”他的手温暖和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你想去吗?”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水中我俩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王爷希望我去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艰涩的开口
“凌萧萧,我要那个位置。”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灯笼光照亮,轮廓很深。
“那个位置?”我问。
他看着远方。
“太子之位。”他说,“将来……那个位置。”
我心里一颤。
太子。
皇帝。
他要的,是那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搂紧了我,继续说,“这条路很难很险,也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我必须走。”
我没说话。
“凌萧萧,”他说,“你可愿助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很深,很沉。
里面有野心,有决绝,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助您?”我问,“怎么助?”
“用你的本事。”他说,“验尸,查案,辨毒。这些东西,别人没有,你有。”
我沉默了几秒。
“王爷,”我说,“您知道我从哪儿来吗?”
“不知道。”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也不问。”
“您就不怕我是坏人?”
他轻笑出声,我感觉到了他浅浅的气息。
“你是吗?”
我摇摇头。
“那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要那个位置。他要我助他。
我该怎么办?我只是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沉默了很久。
我回握住他的手,开口。
“王爷。”
“嗯?”
“我助您。”
他的眼睛亮了亮。
“但是——”
我顿了顿。“事成之后,请放我自由。”
他愣住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自由?”他问。
“对。”我说,“我想离开王府,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在下降,我有点心慌。
“王爷?”我轻声唤他。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松开了握着的手
然后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闷闷不乐。
呵呵,他居然还是答应了。
可我心里忽然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谢王爷。”我对他说。
他没说话。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凌萧萧。”
“你就这么想离开?”声音居然带着一股……怒气?幽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离开吗?以前想。
刚穿过来的时候,天天想回去。
可是现在……
现在好像,没那么想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以前很想。现在……”
我没说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过身。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进宫。”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答应了,事成之后,放我自由。
我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口有点堵?
回到听雪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我要那个位置,你可愿助我?”
“我助你,但事成后请放我自由。”
“好。”
他说“好”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没看清,月光太暗了。或者,是我没敢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明天还要进宫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梳妆。
张嬷嬷给我梳了个复杂的发髻,戴上那银簪,穿上新做的衣裳——水红色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
“娘娘真好看。”张嬷嬷说。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
朱景炎在二门等我。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王袍,玄色底,绣着金色蟒纹,衬得整个人越发威严。
帅得天怨人怒
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们上车,一路往皇宫去。
车厢里很安静。
他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养神。
我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王爷。”我忍不住开口。
他睁开眼。“怎么了?”
“皇上……凶吗?”
他嘴角弯了弯。
“不凶。但威严。”
我点点头。
“见了皇上要说什么?”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说,“别撒谎,也别全说实话。”
我愣了愣。“什么叫别全说实话?”
他含笑看着我。
“比如你那显微镜,可以说自己琢磨的。别说什么西域古书。”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我在撒谎?
“王爷……”
“本王说了不问。”他打断我,“但皇上会问。你自己掂量着答。”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我们下车,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到了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五皇子到——凌侧妃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我低着头,跟着朱景炎走进去。
跪下行礼。
“起来吧。”上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站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
“你就是凌氏?”
“是。”
“抬起头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
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但眼神还算温和。
他打量着我,点点头。
“听说,周家的案子是你破的?”
“回皇上,”我说,“是臣妾协助王爷查的。”
“协助?”他笑了,“朕怎么听说,是你验的尸,找的证据?”
我心里一紧。“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点点头。
又问了一些话——怎么验的尸,怎么发现的线索,怎么判断的毒药。
我都一一答了。
答得小心翼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口不提。
问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倒是个有本事的。留在宫里如何?太医院缺个女官,专管验尸。”
我愣住了。
朱景炎上前一步。“父皇,凌氏是儿臣府里的人。”
皇上看着他。“怎么,舍不得?”
朱景炎沉默了一瞬。
“她性子野,不懂宫里规矩,恐怕会惹祸。”
皇上笑了。“你倒是护着她。”
朱景炎没说话。
皇上看向我。温和地说“凌氏,你自己说。愿不愿意留在宫里?”
我忙跪下来。“回皇上,臣妾惶恐。臣妾只会验尸查案,不懂宫里规矩。若留在宫里,恐怕会给皇上添麻烦。”
皇上看着我,目光微妙。
“你倒是实诚。”
“臣妾不敢欺君。”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挥挥手。“罢了,下去吧。”
我松了口气。跟着朱景炎退出去。
走出大殿,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吓死我了。”我小声说。
朱景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赞赏“还行,没丢人。”
我瞪他。他嘴角弯了弯。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刚才,为什么拒绝?”
我愣了愣。“什么?”
“留在宫里。”他看着我,“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想了想。“我不喜欢宫里。”
他挑眉。“为什么?”
“太压抑。”我说,“到处都是规矩,说句话都要想三遍。我不行,我会憋死。”
“而且,”我顿了顿,“我答应了要助您。”
他的眼神动了动。“就因为这个?”
“对啊。”我理所当然地说,“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他看着我,“凌萧萧。”他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是本王见过最奇怪的人。”
我调皮地眨眨眼。“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夸你。”
我也对着他笑了。
马车往前走,车厢里安静下来。
在车壁上,看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忽然想起昨晚的对话。
“事成后请放我自由。”
他答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好像没那么想走了。
回到王府,天已经快黑了。
我回到听雪轩,张嬷嬷赶紧端来晚膳,“娘娘,晚膳都快凉了”
可我随便吃了几口就让她撤了。
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发呆。
今晚月亮很圆,很亮。
和昨晚一样。
和他说“我要那个位置”那晚一样。
我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
又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手机还是烫的。
还是100%电量。
还是没有新消息。
我把它掏出来,看着那块亮着的屏幕。
忽然想起那条消息。
“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要找?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可能,不想走了。
可我已经说了,事成后请放我自由。
他答应了。
怎么办?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怀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送早膳。
推开门,他已经在里面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今天是红枣桂圆羹。”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凌萧萧。”
“嗯?”
“昨晚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吗?”
我心里一紧。“记得。”
他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说什么?
吃完早膳,他把空碗放回食盒。
“今晚还来书房。”他说,“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好。”
我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批公文。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好看。
我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
他抬起头。
“怎么?”
“没什么。”我赶紧收回目光,“晚上见。”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我走在回廊上,心跳有点快。
晚上,会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
因为他是朱景炎。
因为我好像,已经不只是想离开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