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子不知不觉有了些固定的模式。
天还没亮的时候魏长庭就已经蹲在角落的小铁皮炉子前面了。
煤球烧红后铁锅架上去,半锅水加一把米盖上盖子焖着。
等顾明月睁眼的时候,粥的香气已经在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搭在肩头,视线还没聚焦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粥碗旁边有时候是半块发糕,有时候是一个咸鸭蛋,底下用旧报纸垫着。
“哪来的发糕?”
“食堂的张叔蒸多了,匀了一块。”
“昨天那个咸鸭蛋呢?”
“后勤的老刘给的。”
“你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魏长庭端起自己那碗少的粥,没接她的话。
顾明月也没再追问,只顾低头吃饭。
粥碗见底的时候她才发现,发糕只有一块,他碗边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发糕掰开,指尖捏着那点软糯的边缘推到他碗旁边。
“分你一半。”
“不用。”
“掰都掰了,你不吃浪费。”
他看了那半块发糕两秒,粗糙的指节将其捏起,就着她刚才碰过的地方一口咬下。
顾明月端着碗去盆架上涮洗,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晚上的变化也在悄悄发生。
他加班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过。
可不管多晚,桌上那只搪瓷杯里都有一杯还温着的热水。
顾明月最开始只是顺手倒的,暖瓶里的水反正要喝,多倒一杯没什么。
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掐着他回来的时间倒水。
太早倒了凉得快,太晚了她自己撑不住要睡了。
她把这个时间卡得越来越准,九点四十左右倒上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水温刚好能入口。
他从来没问过这杯水是谁倒的,进门放下东西端起来,仰起脖颈灌进喉咙,上下滚动的喉结带着一种野性的吞咽感。
喝完他才端着脸盆去洗漱。
两个人对这件事都不提,可这杯水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这天晚上顾明月排练完回来得早,窗外天还没全黑,她点了煤油灯坐在床边缝练功鞋。
鞋面上的缎带松了,兜底的布也磨薄了一层,再不补明天排练就得出事。
她穿针引线的手艺实在说不上好,前世跳了二十年舞基本功练到了天花板,可针线活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
线团缠了三回,针也歪了两回,她憋着气往鞋底上扎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她正低头跟那针较劲,手指一滑,针尖扎进了食指肚子里。
嘶。
一颗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叼着手指含了一下正要继续缝,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伸过来,带着强悍的力道把鞋和针线一起从她手里拿走了。
魏长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桌上的文件,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堵在她跟前。
他没说多余的话直接在床边坐下来,两条长腿大马金刀地分开,低头看了一眼她缝的那几针。
停顿了一下,魏长庭抬头看她。
“我来。”
他把线头重新理顺,左手宽大的掌心托着她那只小巧的鞋底,右手持针稳稳当当扎透厚布。
顾明月挨着他坐在旁边看着他缝。
他手上的动作很慢却透着狠劲,每一针都扎得深,拉线的时候结实的小臂肌肉微微鼓起,针脚细密地排列在鞋底边缘,比她缝的那几针整齐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怎么还会缝鞋?”
“以前自己缝过。”
“你自己的?”
“嗯。”
“当兵的人走路费鞋,自己缝比等后勤发快。”
他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灼热的呼吸随着动作有规律地喷洒在她手背上。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顾明月盯着他低头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灯光里格外清晰,嘴唇微微用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只旧练功鞋上。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赶紧移开目光转头去看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黑看了十几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来。
他已经缝到了鞋面上缎带松脱的地方,粗糙的拇指按着缎带的一端,针从底下强硬地穿上来,一针一针把缎带重新固定在鞋面上。
“刚才弄进去那么深,还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手指。”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被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食指,血珠已经了,就剩一个红点。
“不疼。”
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针收好,偏过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鞋子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翻了翻,针脚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比供销社买来的新鞋缝得都好。
“谢谢。”
“早点睡,明天还有排练。”
他站起来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摞文件,拧亮了煤油灯的灯芯。
顾明月抱着那只缝好的练功鞋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躺下去。
被窝里她把鞋翻过来,指尖顺着那一排细密的针脚摸过去,一针一针,他扎进去多少针她就摸了多少下。
灯还亮着,他翻文件的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心像是漂浮在荷叶上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