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顾明月回文工团的第一天,就感觉风向变了。

早的时候周队长点名,念到她的名字,声调比前几天高了半拍。

“顾明月同志近期调整至第二排中位,后天汇演独舞段落由她负责。”

周队长把手里的花名册往腋下一夹,扫了一眼队伍。

“大家多配合。”

赵红丽的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见没,同志,配合。”

顾明月眼皮都没抬,跟着队伍迈开步子往前跑。

赵红丽在后面又嘀咕了一句。

“待遇升级了啊。”

中午去食堂打饭,变化更明显。

打菜的胖大姐隔着蒸汽看见她端着碗过来,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两圈,舀了满满一勺炖白菜扣进碗里。

白菜叶底下压着两块带皮的五花肉,油光锃亮。

昨天也是炖白菜,她碗里连个油花都见不着。

“小顾,多吃点啊。”

胖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勺子还在菜盆边上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给她添半勺。

“谢谢大姐。”

顾明月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拿筷子把那两块肉翻出来,放在碗沿上。

魏事的媳妇。

就这五个字,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她把肉夹起来搁到旁边的碟子里,自己低头扒白菜和红薯。

刘小芹端着碗从声乐队那桌跑过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眼珠子先落在碟子里那两块肉上,转了一圈才抬起来。

“明月姐,那肉你不吃啊?”

“你吃。”

刘小芹也不客气,筷子伸过去飞快地夹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

“明月姐你人真好。”

“少贫,赶紧吃你的。”

刘小芹把第二块肉也夹走了,边嚼边压低声音往前凑。

“明月姐,你知不知道食堂那边都传开了。”

“传什么?”

“张叔说今天一早有人去食堂换了两个鸡蛋,拿三张烟票换的,你猜是谁?”

顾明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张烟票啊明月姐,那可是三张,平时一张都能换半斤红薯了。”

刘小芹把碗往前推了推,脸上那层好奇快要溢出来。

“张叔说那人换完蛋连话都没多说一句,拿了就走,你说这是不是……”

“吃饭。”

顾明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端起碗站了起来。

刘小芹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

下午没有合排,周队长让各自回去练基本功,晚上再过一遍汇演的群舞段落。

排练厅里稀稀拉拉散了几个人,有的在压腿,有的对着镜子比划手位。

顾明月挑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扶着窗台开始活动脚踝,一组擦地走下来,脚尖在地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骨骼没有完全定型,韧带的弹性好得让她咬着嘴唇偷着乐。

她又试了一组小踢腿,膝盖绷直,脚背的弧度漂亮得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可她没敢再往下做。

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正打算去灌口水,身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哟,嫁了好男人就是不一样。”

周翠翠靠在把杆旁边,手臂交叉环在前,下巴扬着。

“连练功都有底气了。”

边上的李美珍低着头假装在压腿,耳朵支棱着。

排练厅里其他几个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顾明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慢慢走到排练厅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

左脚踩住地板,右腿慢慢抬起,身体的重心稳稳落在支撑脚的前脚掌上。

单腿转,四圈整,收势时右脚点地无声,身体纹丝不晃,连肩膀都没有偏移分毫。

排练厅安静了。

周翠翠环在前的手臂慢慢松了下来,嘴角那层讥讽还挂着,眼睛却全是震惊。

团里最好的时候,陈玉兰也只能稳稳当当转三圈。

顾明月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心,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却送得稳稳当当。

“周翠翠,有底气没底气这事儿,跟嫁什么人没关系。”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跟腿上的功夫有关系。”

周翠翠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红丽手里那条压腿用的绷带都忘了松,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美珍的头压得更低了,连假装练功的力气都没了。

顾明月拿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经过把杆的时候,她的脚步没停,声音却往周翠翠那个方向飘了一句。

“练功时间宝贵,少聊天。”

走出排练厅,到了走廊尽头她才站住。

手心全是汗,攥着水壶的指头微微发抖。

四圈已经是她压着劲儿转的,真要放开了,十六圈都打不住。

可四圈就够了。

够让周翠翠把嘴闭上,也够让其他人重新掂量掂量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靠的是她自己这双脚。

她把水壶盖子拧紧,长长吐了口气,往宿舍楼走。

刚走到楼梯口,赵红丽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压着声音喊她。

“明月,你等等。”

顾明月停住脚。

赵红丽跑到她跟前,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你疯了,四圈你也敢在她面前转?”

“怎么了?”

“你不怕她去周队长那儿告你?说你之前一直在藏着掖着?”

顾明月把水壶换了只手拎。

“她告什么,告我基本功比她好?”

赵红丽噎了一下。

“我是说,你这个水平摆出来,肯定有人要盘问你师承来路,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

顾明月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我在县城文化馆学的,张秀芝老师教的,六八年就不在了,死无对证。”

赵红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上写满了替她心又不知从哪起的为难。

顾明月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转身上楼,把赵红丽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留在了身后。

在这个年代跳得太好,旁人第一个反应不是夸,是问你的功底到底从哪来的,你师从何人,有没有受过境外势力的影响。

顾明月早算好了,四圈是她给自己划的线。

线上面是自保,线下面是深渊。

营区东头政治部的办公楼里,档案室的灯亮到很晚。

魏长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发黄的旧档案,封皮上印着六七年到七零年之间的人事调动编号。

他逐份翻阅,偶尔用钢笔在一个旧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这本笔记本不是那本黑色封皮的,是另一本更旧的,封面磨得看不清颜色。

他翻到一份七零年三月的调令,手指在签批人那一栏停下了。

调令上的签批人栏里,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将这一页的内容完整地抄录在笔记本上,合上档案,锁进了柜子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