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回文工团的第一天,就感觉风向变了。
早的时候周队长点名,念到她的名字,声调比前几天高了半拍。
“顾明月同志近期调整至第二排中位,后天汇演独舞段落由她负责。”
周队长把手里的花名册往腋下一夹,扫了一眼队伍。
“大家多配合。”
赵红丽的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见没,同志,配合。”
顾明月眼皮都没抬,跟着队伍迈开步子往前跑。
赵红丽在后面又嘀咕了一句。
“待遇升级了啊。”
中午去食堂打饭,变化更明显。
打菜的胖大姐隔着蒸汽看见她端着碗过来,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两圈,舀了满满一勺炖白菜扣进碗里。
白菜叶底下压着两块带皮的五花肉,油光锃亮。
昨天也是炖白菜,她碗里连个油花都见不着。
“小顾,多吃点啊。”
胖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勺子还在菜盆边上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给她添半勺。
“谢谢大姐。”
顾明月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拿筷子把那两块肉翻出来,放在碗沿上。
魏事的媳妇。
就这五个字,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她把肉夹起来搁到旁边的碟子里,自己低头扒白菜和红薯。
刘小芹端着碗从声乐队那桌跑过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眼珠子先落在碟子里那两块肉上,转了一圈才抬起来。
“明月姐,那肉你不吃啊?”
“你吃。”
刘小芹也不客气,筷子伸过去飞快地夹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
“明月姐你人真好。”
“少贫,赶紧吃你的。”
刘小芹把第二块肉也夹走了,边嚼边压低声音往前凑。
“明月姐,你知不知道食堂那边都传开了。”
“传什么?”
“张叔说今天一早有人去食堂换了两个鸡蛋,拿三张烟票换的,你猜是谁?”
顾明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张烟票啊明月姐,那可是三张,平时一张都能换半斤红薯了。”
刘小芹把碗往前推了推,脸上那层好奇快要溢出来。
“张叔说那人换完蛋连话都没多说一句,拿了就走,你说这是不是……”
“吃饭。”
顾明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端起碗站了起来。
刘小芹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
下午没有合排,周队长让各自回去练基本功,晚上再过一遍汇演的群舞段落。
排练厅里稀稀拉拉散了几个人,有的在压腿,有的对着镜子比划手位。
顾明月挑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扶着窗台开始活动脚踝,一组擦地走下来,脚尖在地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骨骼没有完全定型,韧带的弹性好得让她咬着嘴唇偷着乐。
她又试了一组小踢腿,膝盖绷直,脚背的弧度漂亮得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可她没敢再往下做。
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正打算去灌口水,身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哟,嫁了好男人就是不一样。”
周翠翠靠在把杆旁边,手臂交叉环在前,下巴扬着。
“连练功都有底气了。”
边上的李美珍低着头假装在压腿,耳朵支棱着。
排练厅里其他几个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顾明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慢慢走到排练厅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
左脚踩住地板,右腿慢慢抬起,身体的重心稳稳落在支撑脚的前脚掌上。
单腿转,四圈整,收势时右脚点地无声,身体纹丝不晃,连肩膀都没有偏移分毫。
排练厅安静了。
周翠翠环在前的手臂慢慢松了下来,嘴角那层讥讽还挂着,眼睛却全是震惊。
团里最好的时候,陈玉兰也只能稳稳当当转三圈。
顾明月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心,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却送得稳稳当当。
“周翠翠,有底气没底气这事儿,跟嫁什么人没关系。”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跟腿上的功夫有关系。”
周翠翠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红丽手里那条压腿用的绷带都忘了松,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美珍的头压得更低了,连假装练功的力气都没了。
顾明月拿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经过把杆的时候,她的脚步没停,声音却往周翠翠那个方向飘了一句。
“练功时间宝贵,少聊天。”
走出排练厅,到了走廊尽头她才站住。
手心全是汗,攥着水壶的指头微微发抖。
四圈已经是她压着劲儿转的,真要放开了,十六圈都打不住。
可四圈就够了。
够让周翠翠把嘴闭上,也够让其他人重新掂量掂量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靠的是她自己这双脚。
她把水壶盖子拧紧,长长吐了口气,往宿舍楼走。
刚走到楼梯口,赵红丽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压着声音喊她。
“明月,你等等。”
顾明月停住脚。
赵红丽跑到她跟前,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你疯了,四圈你也敢在她面前转?”
“怎么了?”
“你不怕她去周队长那儿告你?说你之前一直在藏着掖着?”
顾明月把水壶换了只手拎。
“她告什么,告我基本功比她好?”
赵红丽噎了一下。
“我是说,你这个水平摆出来,肯定有人要盘问你师承来路,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
顾明月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我在县城文化馆学的,张秀芝老师教的,六八年就不在了,死无对证。”
赵红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上写满了替她心又不知从哪起的为难。
顾明月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转身上楼,把赵红丽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留在了身后。
在这个年代跳得太好,旁人第一个反应不是夸,是问你的功底到底从哪来的,你师从何人,有没有受过境外势力的影响。
顾明月早算好了,四圈是她给自己划的线。
线上面是自保,线下面是深渊。
营区东头政治部的办公楼里,档案室的灯亮到很晚。
魏长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发黄的旧档案,封皮上印着六七年到七零年之间的人事调动编号。
他逐份翻阅,偶尔用钢笔在一个旧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这本笔记本不是那本黑色封皮的,是另一本更旧的,封面磨得看不清颜色。
他翻到一份七零年三月的调令,手指在签批人那一栏停下了。
调令上的签批人栏里,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将这一页的内容完整地抄录在笔记本上,合上档案,锁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