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落下时,小院的桂树积了薄薄一层白,连风都裹着刺骨的凉。苏曼卿抱着刚满三个月的陆念安,坐在窗边的暖炉旁,看着陆承泽在院子里扫雪,心里满是安稳——念安已经能发出咿呀的软语,醒着的时候总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陆承泽看,偶尔还会伸出小手,抓陆承泽垂在身前的衣角,每次都能惹得陆承泽笑出声。
“曼卿,你把念安裹严实点,别冻着了。”陆承泽扫完雪,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走进屋就直奔暖炉旁。他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小脸,又摸了摸苏曼卿的手,见都暖暖的,才松了口气,“刚才去巷口买了些糖炒栗子,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放在灶上温着,等会儿给你剥。”
苏曼卿笑着点头,把念安往怀里又抱了抱。这三个月来,子过得像暖炉里的炭火,温吞又踏实。陆承泽已经从书局辞了职,找了个在家校勘古籍的活计,每天不用出门,能守着她和念安。张老太太还是常来,有时会带来自己做的小棉袄,有时会教苏曼卿怎么给念安做辅食,小院里的笑声,总比巷子里其他人家多些。
可苏曼卿心里,总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她偶尔会想起上海的督军府,想起陆振庭冷硬的脸,想起那些躲躲藏藏的子。每次陆承泽出去买东西,超过半个时辰没回来,她就会抱着念安在门口张望,直到看见陆承泽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才会落下。
陆承泽知道她的顾虑,每次出门前都会反复跟她说:“我就在巷口,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可他自己,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出门时总会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不跟陌生人说话,买东西也总是选人少的铺子,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怕连累她和念安。
不安终究还是来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僵了小院里的温暖。那天下午,陆承泽去巷口的布庄给念安扯新布,准备做件过年穿的小棉袄。苏曼卿抱着念安在屋里哼着童谣,念安听得高兴,小手不停地挥舞着,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陆承泽轻快的步伐,而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曼卿心里一紧,连忙把念安抱得更紧,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院门外站着四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个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正盯着小院的门,为首的那个男人,她记得,是当年在督军府见过的卫队队长,姓赵。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脚冰凉,抱着念安的手忍不住发颤。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用力推开,赵队长带着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格外刺耳。“苏小姐,别来无恙。”赵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奉督军之命,来接二少爷回上海。”
苏曼卿强压着心里的恐惧,把念安护在身后,声音带着颤抖却不肯示弱:“你们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苏小姐就别装了,”赵队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督军早就查到二少爷在这里,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月,就是为了确认你们的行踪。二少爷应该快回来了,苏小姐还是劝劝他,跟我们走一趟,免得伤了和气。”
苏曼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他们躲不过去了。她抱着念安,一步步往后退,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报警?不行,赵队长他们是督军的人,杭州的警察本管不了;跑?门已经被他们守住了,本跑不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陆承泽的声音:“曼卿,我回来了,你看我给念安买的布……”话音未落,陆承泽就走进了院子,看到赵队长一行人,他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二少爷,”赵队长转过身,对着陆承泽微微欠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督军让我们来接您回去,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承泽没有看赵队长,而是快步走到苏曼卿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别怕,曼卿,”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们回去,你带着念安待在这里,等我消息。我会跟父亲解释,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我不!”苏曼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抱着念安的手攥得发白,“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听话,曼卿,”陆承泽擦去她的眼泪,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念安还小,不能跟着我受苦。你带着他,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赵队长不耐烦地催促:“二少爷,别浪费时间了,督军还在上海等着呢。”说着,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就上前,想要抓陆承泽的胳膊。
“别碰我!”陆承泽猛地推开他们,转过身,看着赵队长,“我跟你们走,但你们不能伤害曼卿和念安,否则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们回上海。”
“二少爷放心,我们只奉命带您回去,不会为难苏小姐和小少爷。”赵队长说,语气却没有丝毫温度。
陆承泽最后看了一眼苏曼卿和念安,念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哭了起来,小手伸向陆承泽,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陆承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要抱抱念安,却被赵队长的人拦住了。“曼卿,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念安,等我回来。”他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外走,脚步沉重,却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
苏曼卿抱着哭个不停的念安,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太太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看到坐在地上的苏曼卿和哭个不停的念安,还有地上掉着的布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连忙把苏曼卿扶起来,帮她擦去眼泪:“阿卿,你别太难过,阿泽会没事的,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苏曼卿靠在张老太太怀里,哭得更凶了:“张婶,他们把承泽带走了,带回上海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我要去救他。”
“你要去上海?”张老太太皱起眉头,“上海那么危险,你还带着念安,怎么去救阿泽啊?”
“我不管,”苏曼卿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就算再危险,我也要去。承泽是为了我和念安才跟他们走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接下来的几天,苏曼卿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陆承泽校勘古籍赚的钱都拿了出来,又把自己当年从上海带来的几件首饰找了出来,准备到了上海卖掉换钱。张老太太知道劝不住她,只好帮她收拾,还把自己攒的几十块大洋塞给她:“阿卿,这钱你拿着,路上用。到了上海,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难处,就给我写信,我想办法帮你。”
苏曼卿握着张老太太的手,眼眶发热:“张婶,谢谢您,这两年麻烦您了。等我把承泽救出来,我们一定回来看您。”
离开杭州的那天,天还没亮。苏曼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念安,跟张老太太告别。张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渐渐远去,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她是真舍不得这对苦命的夫妻,也真担心他们到了上海会出事。
马车一路颠簸,苏曼卿抱着念安,几乎没合过眼。她想起第一次跟陆承泽离开上海时的情景,那时他们也是坐着马车,奔向未知的未来,可那时有陆承泽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念安,要回到那个让她恐惧的地方,去救她最爱的人,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可一想到陆承泽可能在督军府受委屈,她就又有了勇气。
到了上海,苏曼卿没有立刻去督军府——她知道,凭着自己的身份,本进不了督军府的大门,还会打草惊蛇。她想起陆承泽当年在上海有个秘密公寓,是他用来躲避陆振庭的地方,位置很隐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抱着念安,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位于法租界的小公寓。
公寓里落了一层薄灰,家具还是当年的样子,墙上还挂着她和陆承泽的合影。苏曼卿把念安放在床上,开始打扫屋子。她一边打扫,一边想着办法——怎么才能见到陆承泽?怎么才能把他救出来?陆振庭那么固执,会不会对陆承泽动刑?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念安突然哭了起来,她连忙跑过去抱起念安,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念安熟睡的小脸,苏曼卿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她想起周副官,周副官当年帮他们逃出督军府,对陆承泽一直很照顾,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可怎么才能联系上周副官呢?她不知道周副官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她只能每天抱着念安,在督军府附近的街道徘徊,希望能遇到周副官,或者能听到一些关于陆承泽的消息。
上海的冬天比杭州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苏曼卿裹着厚厚的棉袄,抱着念安,在寒风里走了一天又一天,脚都冻肿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有一次,她看到督军府的大门开了,赵队长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她连忙躲到旁边的巷子里,看着赵队长的身影,心里又恨又怕——恨他把陆承泽带走,怕他发现自己,对念安不利。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天下午,她抱着念安在督军府附近的茶馆门口徘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馆里走出来——是周副官!周副官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也白了几,正低着头往前走。
苏曼卿心里一喜,连忙抱着念安跑过去,轻声喊:“周叔!”
周副官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苏曼卿,眼里满是惊讶:“苏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杭州吗?”
苏曼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周叔,承泽被赵队长他们抓回督军府了,我是来救他的,可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您帮忙。”
周副官叹了口气,拉着苏曼卿走到旁边的巷子里,低声说:“我知道二少爷被抓回来了,督军把他关在书房旁边的偏院,派了人看着,不让任何人见他。我这几天也在想办法,可督军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二少爷回心转意,继承他的位置,谁劝都没用。”
“周叔,求您帮帮我,”苏曼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念安,眼泪滴在雪地上,“我不能失去承泽,念安也不能没有爸爸,您无论如何都要帮我们。”
周副官连忙把她扶起来,看着她怀里的念安,眼里满是心疼:“苏小姐,你快起来,别这样。我看着二少爷从小长大,他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我怎么会不帮他?只是督军这次态度太强硬了,我需要时间想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住在哪里?太危险了,不能再在督军府附近徘徊了,要是被赵队长发现,你和小少爷都会有危险。”
苏曼卿把自己住在法租界公寓的事情告诉了周副官。周副官点了点头:“那地方很隐蔽,暂时安全。你先回去,别出门,我有消息了就会去找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一定要保护好小少爷。”
苏曼卿点了点头,紧紧握着周副官的手:“周叔,谢谢您,您一定要多保重。”
回到公寓,苏曼卿抱着念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上海的夜晚还是那么繁华,可她却觉得无比寒冷。她想起当年在百乐门唱歌的子,想起和陆承泽在上海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在杭州的安稳生活,心里满是酸楚。
她轻轻摸着念安的小脸,轻声说:“念安,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一家团聚的。”念安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小嘴动了动,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苏曼卿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陆振庭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可她不会放弃——为了陆承泽,为了念安,为了他们一家人的幸福,就算再难,她也要坚持下去,一定要把陆承泽救出来,让他们一家三口,重新回到那个满是桂花香的小院,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霓虹灯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苏曼卿抱着念安,靠在窗边,眼神坚定——她知道,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