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忽然又冲进来一名弟子,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喊:
“顾长老!”
“丹堂那边……那边把今晚的裂脉丹记录册烧了!”
“丹堂把记录册烧了!”
这一声,像一盆冰水,直接泼进了东院药舍。
屋里一下静了。
顾玄站在原地,眼神先是微微一缩,下一瞬,整个人的气息就沉了下去。
韩执脸上的苍白,当场淡了。
烧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烧。
这已经不是蠢了。
这是有人听见风声,先动了手。
可越是这样,屋里的人心里越发发沉。
因为账册一烧,很多原本还能查的东西,立刻就会被人往“死无对证”上带。
那名前来报信的弟子话刚落,廊下另一名丹堂弟子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过了数息,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穿丹纹长袍的人大步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五十来岁,面色阴沉,鹰钩鼻,眼缝细长,袍边绣着两道赤纹。
丹堂执事长老,柳嵩。
他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那三名刚被压住的弟子,又看了眼地上那几摊还没擦净的黑血,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可那点变化只是一闪。
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沈砚身上。
“就是他?”
语气不重。
可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问。
这是先把人钉住,再往下问。
韩执低着头,声音发涩。
“是。”
柳嵩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顾玄。
“一个药坊试药奴,今夜倒成了东院主事人了。”
“顾长老,丹堂账册被烧,外门弟子中毒,偏偏此人跳出来妖言惑众,搅得满院大乱。”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太巧了。
确实太巧了。
沈砚从地窟出来,到后棚救秦老头,再到顾清漪吐血,再到东院连倒三人,一步一步,几乎都有他在。
这话不点,还好。
一旦点出来,锅就太好扣了。
周成立刻像抓住了一救命绳,连忙接上。
“柳长老说得对!”
“这小子本来就是试药奴,今夜本该试裂脉丹,可他偏偏提前发作,又偏偏懂这么多,还碰过丹匣,谁知道是不是他早就起了歪心!”
“账册说不定也是他让人烧的!”
他这一接,接得太快。
快得顾玄眼神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周成自己也察觉到了,喉头一紧,忙低下头,不敢再往下说。
可屋里的气,已经压到了最低。
顾玄没立刻表态。
他只是看着沈砚。
那目光很沉。
不是全信。
也不是全不信。
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把这口锅掀回去,还是被这口锅活活压死。
而沈砚从头到尾,连神色都没变。
他只是抬眼,看了柳嵩一眼。
“你说完了?”
柳嵩眯起眼。
“怎么,你还想狡辩?”
“不是狡辩。”
沈砚声音很平。
“是你们烧错了东西。”
一句话。
屋里静了一瞬。
柳嵩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账册烧了没用。”
沈砚扶着桌角,脸色还白得厉害,额上也有冷汗,可眼神清明。
“若今夜只是裂脉丹炼废了,烧账册还有点用。”
“最多把这一炉的责任,烧成一场失手。”
“可现在出问题的,不只是丹。”
“是裂脉丹,和服丹前发下去的护脉药,一起出了问题。”
这句话一落,顾玄目光猛地一凝。
柳嵩冷笑。
“空口白话。”
沈砚没看他,只继续说了下去。
“顾小姐方才吐出来的那口血,不只是裂脉丹冲出来的燥血。”
“里面还有养脉散的残痕。”
“刚才那三个倒下的弟子,一个先冲肺,一个先乱神,一个先灵暴。”
“同炉丹,同一夜,同一院,症状却不一样。”
“这就说明,不是单纯丹废了。”
“是有人把原本该护脉的东西,做成了催命的引子。”
他说得不快。
可每一句都落得很清。
不是玄之又玄的炼丹话。
而是把眼前这几个人为什么倒,倒得有什么不同,一层层拆开来讲。
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丹堂药师下意识看了眼那只黑血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柳嵩却先一步开口,把他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养脉散是常规护脉散剂,丹堂年年都配,若真有问题,怎么偏偏今夜出事?”
沈砚看着他。
“因为今夜发下去的,不一定还是原来的东西。”
柳嵩眼神一厉。
“你有证据么?”
“有。”
沈砚答得很脆。
“拿一包今夜还没发完的养脉散来。”
“再拿一枚同炉裂脉丹。”
柳嵩眼皮一跳,没动。
韩执下意识看向他,也没敢动。
顾玄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我的人去拿。”
一句“我的人”,就把解释权先抢了过来。
柳嵩脸色更沉了,却没法拦。
两名外门护卫立刻转身出去。
不过十息,一只木盘就被送了上来。
上面放着一包未开封的养脉散,还有韩执先前带来的那只长木匣,匣中那枚封纹裂脉丹还在。
顾玄没说话。
只抬了抬下巴。
“验。”
沈砚走到桌前,抬手。
“寒髓水。”
有人立刻送上来一只玉碗。
他没废话,直接拆开养脉散,捻起一点药粉,又刮下裂脉丹外层一点丹末,一起落进寒髓水里。
这一刻,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只碗。
一息。
两息。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可到了第三息,碗中原本灰白的药水,忽然慢慢泛出一丝黑。
不是整碗发黑。
而是像墨线一样,一缕一缕,从碗底往上翻。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慢慢散了出来。
韩执脸色当场就变了。
顾玄眼神微紧。
连那几个丹堂药师,都齐齐睁大了眼。真有反应。
不是沈砚嘴上说。是当场验出来了。
柳嵩脸上的冷笑,第一次僵住了。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沈砚抬起头,声音极淡。
“正常养脉散,只会护脉,不会和裂脉丹起这种败血反应。”
“现在会起,说明养脉散里,有一味东西被换了。”
“而且换的不是猛药。”
“是偏寒、偏沉、还能压在原方底下,不容易被人一眼看出来的东西。”
“所以热体的人,会先冲肺。”
“寒底的人,会先乱神。”
“本就脉躁的人,会先灵暴。”
“同一炉丹,同一包散,不同体质,三种死法。”
这一番话落下,屋里彻底没声了。
不是不想说。是一下被说中了。
今夜躺下去的人,的确不是一种发法。
以前他们只会觉得,是丹炸了,谁命差谁先死。
可现在,沈砚把这事狠狠拆成了看得见的几条线。
一时间,连那几个先前还满脸不屑的丹堂弟子,都有些发愣。
柳嵩脸色阴沉得厉害,忽然厉声道:
“就算有反应,也只能说明药性相冲,未必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说不定,是你方才往碗里做了什么手脚!”
他这一句落下,几个丹堂弟子像终于回过神一样,立刻跟着附和。
“对!”
“他碰过药!”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做局!”
周成也像猛地活过来一样,连忙接上。
“顾长老,这小子心思太深,不能再让他碰这些药了!先把他拿下再说!”
局面一下又被拧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