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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早上,林建国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候,车间里已经有人在活了。机床的声音、工具碰撞的声音、工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今天却安静得很,只有老张那台铣床在转,声音孤零零的,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在那儿自言自语。

王大力蹲在自己的机床旁边,手里拿着油枪,却没在打油。他看见林建国进来,站起来,脸色有点发白。

“林师傅。”

“怎么了?”

王大力朝车间那头努了努嘴。林建国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赵德发站在仓库门口,跟老刘头说话。赵德发两只手叉着腰,肚子挺着,嘴里在说什么,老刘头低着头,点着脑袋,像是在挨训。

“出什么事了?”林建国压低声音。

“我也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赵主任就在仓库那边了。老刘头被他叫来的,两个人在那儿说了半天了。”

林建国的心沉了一下。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仓库里的。”

王大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更白了。

“林师傅,你是说……”

“我问你,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

王大力想了想。“上次咱们搬完之后,剩下的不多了。齿轮可能还有几十个,轴承二三十个,皮带轮十几个,链条没几条了。”

林建国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机床前,开始检查设备。手很稳,动作和平时一样慢,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赵德发为什么突然去仓库?

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少了?还是只是想处理那批废铁?

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烦了。如果是后者,那还好。

他一边擦机床一边想。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平时一样。王大力在旁边看着他,急得直搓手。

“林师傅,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赵主任在什么。”

“不去。去了反而惹人怀疑。”

王大力咬了咬嘴唇,蹲下来,假装在打油。但他的眼睛一直往仓库那边瞟。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德发从仓库那边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刘头跟在后面,走得慢,弯着腰,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赵德发经过林建国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林建国。”

林建国抬起头。

“赵主任。”

“你今天倒是来得早。”赵德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跟平时一样。”

“跟平时一样?”赵德发哼了一声,“你最近活倒是挺卖力的。听说你前两天一个人了三天的活?”

“急件,赶出来的。”

“赶出来的?”赵德发又哼了一声,“你别光顾着赶活,把质量搞坏了。这批活要是出了问题,你负不起责任。”

“不会的。”

赵德发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走了。

林建国继续活。他把工件装上卡盘,启动机床,开始车。切屑从刀尖上流出来,一卷一卷的,银亮亮的。他一边车一边想事情。

赵德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最近活倒是挺卖力的”——这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再从仓库里拿东西了。

至少暂时不能。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大力端着饭盒蹲在林建国旁边,压低声音说话。

“林师傅,我问清楚了。”

“问什么?”

“赵主任去仓库,是去看那批废铁。他想赶紧卖掉,跟收废品的谈好了,三分一斤。”

“老刘头怎么说?”

“老刘头没说什么。赵主任让他把仓库里的东西清点一下,列个单子,过两天就来拉。”

林建国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那就让他卖。”

“可是……”王大力急了,“仓库里还剩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多了,但也能值个百八十块啊。就让他们当废铁卖了?”

“没办法。现在不能动了。”

“为什么?”

“赵德发已经盯上仓库了。这时候再去动,等于往枪口上撞。”

王大力沉默了。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得稀烂。

“林师傅,那咱们之前弄出来的那些……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账本我看过,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报废的,账上早就划掉了。老刘头那边,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少了什么。”

“老刘头会不会说?”

“他不会。”林建国说,“他要说,早就说了。他看仓库看了这么多年,里面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好处,不说反而能省事。”

王大力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别担心。该什么什么。”

王大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林师傅,那批货……你什么时候卖?”

“今晚。”

“还找老刘?”

“嗯。”

“小心点。”

“知道。”

下午的活不多。林建国完手头的事,就开始收拾工具。他把车刀一把一把地擦净,放在工具箱里。卡尺、千分尺、百分表,一件一件地检查,有锈的地方用油布擦一擦。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走到王大力跟前。

“晚上八点,老地方。”

“知道了。”

林建国先去幼儿园接林小花,然后回家。

王秀英在做饭。林小宝在写作业。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吃完饭,林建国坐在桌前,帮林小花补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他用针线缝,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半天也没缝好。

“爸爸,你缝得好丑。”林小花说。

“能用就行。”

“妈妈缝的就好看。”

“那是。妈妈手巧,爸爸手笨。”

王秀英走过来,把书包拿过去,几下就缝好了。针脚又密又匀,比机器缝的还整齐。

“你晚上要出去?”她问,头也不抬。

“嗯。办点事。”

“又办事?”她把书包放在桌上,看着他,“你最近老是晚上出去。”

“加加班。揽了点活。”

“什么活?”

“帮人修机器。”

王秀英看了他几秒钟,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洗碗。

林建国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两个号。她洗碗的时候低着头,脖子露出来一截,很白,很瘦,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秀英。”他叫了一声。

“嗯?”

“过两天发了奖金,给你买件新棉袄。”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我那件还能穿。”

“穿了三年了,棉花都板结了。”

“板结了好,挡风。”

林建国没说话。

王秀英洗完碗,擦手,转过身来。她靠在灶台上,两只手在围裙口袋里,看着他。

“林建国。”

“嗯?”

“你最近……到底在什么?”

林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以前从来不擦机床,不按时交活,不帮我做饭,不接送孩子。你以前连小宝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林建国还是没说话。

“现在呢?你天天擦机床,天天按时交活,帮我做饭,接送孩子,还给小花削铅笔、缝书包。你昨天晚上半夜才回来,今天又要出去。”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林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林小花蹲在地上画画,嘴里哼着歌。

“秀英,”林建国说,“我在赚钱。”

“赚钱?怎么赚?”

“帮人修机器,揽了点私活。”

“什么私活?哪儿来的私活?”

“厂里的活。赵主任不知道的。”

王秀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骗我。”她说。

林建国的心跳了一下。

“你没在修机器。”王秀英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更稳了,“你从来不会修机器。你在厂里了四年,连车床都开不好,你怎么帮人修机器?”

林建国愣住了。

她说得对。以前的林建国,确实不会修机器。他在厂里混了四年,技术是最差的那一拨。赵德发骂他“废物”,虽然难听,但没说错。

他忘了这一点。

他忘了,他现在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反常的。

“秀英,”他说,“我……”

“你不用解释。”王秀英打断了他,“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你别做犯法的事。”

“我没做犯法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林建国看着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的手在围裙口袋里,能看见口袋的布在动,她在里面攥着拳头。

“秀英,”他说,“你信我吗?”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这句话像一针,扎在林建国心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在瞒着她。他确实在做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虽然那些事不犯法,但说出来,她会担心,会害怕,会睡不着觉。

他不想让她担心。

“秀英,”他说,“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个月?”

“一个月。”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壶,晃了晃,里面的水还热着。她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没喝。

“你早点回来。”她说。

“嗯。”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爸爸。”林小花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

林小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粉笔,画了一半的画。她仰着头看他,眼睛大大的。

“你别喝酒。”

“不喝。”

“你保证。”

“保证。”

她伸出小拇指。林建国走过去,跟她拉了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灯泡还是那盏15瓦的,昏黄昏黄的。隔壁张大姐家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播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

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墙下的自行车还在,车座上全是露水,亮晶晶的。

他站在槐树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和远处人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

他在想王秀英刚才说的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是啊,她凭什么信他?

他打了她四年,骂了她四年,喝了四年的酒,赌了四年的钱。她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他身上,换来的只有淤青和眼泪。

现在他说了一句“我改了”,她就得信?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信。

他需要时间。

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要让她看见,那个的林建国死了。现在的林建国,是另一个人。

他出了巷子,往农机厂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树皮很粗糙,硌着后背,凉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页:“1978年3月15。重生第一天。目标:万元户。”

第二页:“3月22。第一批货,340元。第二批货,已出。”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3月23。王秀英说: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他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走到农机厂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王大力已经在等他了。

“林师傅,你迟到了。”

“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王大力没再问。两个人推着板车,往巷子里走。

“大力,”林建国突然说,“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大力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样的人?”

“就是……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大力想了想。

“以前吧,”他说,“你爱喝酒,爱骂人,活也不上心。大家都说你……不太好。”

“现在呢?”

“现在?”王大力看了看他,“现在你变了。不喝酒了,活也认真了,还帮人生炉子。张大姐说你是个好人。”

“你觉得呢?”

王大力又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你是个能事的人。”

林建国没说话。

两个人把板车推到巷子里,停在老刘指定的那个地方。

“东西放这儿就行。老刘晚上来取。”

“林师傅,老刘可靠吗?”

“可靠。他在供销社了二十年,比谁都精明。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王大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东西卸下来,码好,用油布盖住。

“走吧。”林建国说。

“林师傅,”王大力叫住他,“你刚才问我觉得你怎么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问那个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王大力看了看他,没再问。

两个人分了手。

林建国一个人往回走。路上很黑,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膝盖疼,走一步顿一下。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光,灰白色的,像快要亮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暗。灯关了,只有窗户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王秀英没睡。她坐在床边,披着棉袄,手里捧着那个暖水壶。

“回来了?”她说。

“嗯。”

“顺利吗?”

“顺利。”

她没再问。

林建国脱了鞋,走到床边,坐下来。

“秀英,”他说,“你刚才问我在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跟你保证,我没做坏事。”

王秀英没说话。

“我在赚钱。赚了钱,给小宝交学费,给小花买棉袄,给你……”

“我不要东西。”她打断了他。

“那你要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要你好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要你赚多少钱,不要你给我买什么东西。我只要你……好好的。别再喝酒,别再,别再半夜不回来。”

林建国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小小的,缩在床边上。

“好。”他说。

她把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墙。

“睡吧。”她说。

林建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色的,石灰皮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齿轮、轴承、赵德发、老刘、王秀英的眼睛、林小花的拉钩。

这些东西转了很久,慢慢停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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