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礼拜六早上,林建国没有去厂里。
今天是休息,但赵德发安排了人来拉废铁,车间里有几个工人在加班。林建国本来不用去,但他想看看那批废铁到底怎么处理,就找了个借口,说去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工具。
他到厂里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挂在东边的厂房顶上,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厂区的路上还有露水,踩上去鞋底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凉飕飕的气,混着煤烟味和铁锈味。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是解放牌的,军绿色,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斑斑的。车厢里已经装了小半车废铁,齿轮、轴承、皮带轮,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还连着包装盒的纸壳,纸壳已经被压扁了。
两个工人在往车上搬东西。一个是车间的老张,叼着烟,弯着腰,搬一个齿轮扔上车,咣当一声。另一个是隔壁车间的年轻人,林建国不认识,瘦瘦的,戴着副手套,搬东西的时候很小心,轻拿轻放的。
赵德发站在仓库门口,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工人活。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露出那颗金牙,在阳光下反着光。
收废品的孙老板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东西。他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衫,还是那叼着的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他记完一笔,抬起头,跟赵德发说了句什么,赵德发笑了,笑得很响,整个厂区都能听见。
林建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老刘头坐在仓库里面的藤椅上,没出来。门开着,能看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烟斗,没点。他旁边的架子上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排零零散散的东西,落满了灰。
王大力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林建国旁边。
“林师傅,你来了。”
“嗯。来看看。”
“赵主任高兴着呢。”王大力朝那边努了努嘴,“听说是卖了八十多块。他肯定拿了不少回扣。”
“别乱说。”
“我没乱说。老张说的,赵主任跟孙老板谈的时候,老张在旁边听见了。孙老板给赵主任塞了二十块。”
林建国没说话。
“林师傅,”王大力压低声音,“你说那些东西,要是咱们弄出来,能卖好几百。现在当废铁卖了,才八十多块。亏不亏?”
“亏。但没办法。”
“我就是心疼。”王大力搓了搓手,“那些东西,有的还是新的呢。”
林建国看着工人们搬东西。老张搬一个轴承的时候,手滑了,轴承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林建国脚边。他弯腰捡起来。
轴承是6205的,外面还裹着油纸,没拆封。他用手转了转,很顺滑,没有卡滞。他把轴承上的灰吹了吹,递给走过来的老张。
“老张,这个还是新的。”
“新的也当废铁卖。”老张接过去,扔上车,“赵主任说了,处理,一律按废铁算。”
咣当一声,轴承落在车厢里,跟其他东西撞在一起。
林建国站在那里,看着车厢里的东西。齿轮、轴承、皮带轮、链条,大大小小,堆在一起,像一堆垃圾。有的齿轮还是好的,齿面亮亮的,没有锈。有的轴承还带着包装盒,盒子被压扁了,露出里面的油纸。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那些东西可惜了。”
是可惜了。
但他没办法。他现在没有能力阻止这件事。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三十二块,在赵德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要是站出来说“这些东西不能当废铁卖”,赵德发只会笑话他,说不定还会把他的工资扣了。
他只能看着。
“林师傅,”王大力在旁边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膝盖又疼了?”
“嗯,有点。”
“那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
林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和那个年轻工人还在搬东西。赵德发和孙老板站在一边说话,两个人都笑着。老刘头坐在仓库里面,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转过身,走了。
二
回到家的时候,王秀英在洗衣服。
她把洗衣盆放在门口,蹲在地上,搓着林小宝的裤子。裤子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她用布头补了一块,补丁的颜色和裤子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厂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把仓库里的废铁处理了。”
“卖了多少钱?”
“八十多。”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
“八十多?那么多废铁,才卖八十多?”
“当废铁卖的,不值钱。”
“那也太便宜了。”王秀英把裤子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那些东西,要是拿到集市上卖,能卖好几百呢。”
林建国没说话。他蹲下来,帮她把拧的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衣服是湿的,很沉,搭上去的时候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秀英,”他说,“你以前在供销社过,对吧?”
“嗯。了两年。”
“那你认识老刘吗?刘德厚。”
“认识。怎么了?”
“他在五金配件柜台,对吧?”
“对。你问他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盆里的水倒了,端着空盆进了屋。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把搭在绳子上的衣服抻了抻,不让它们皱在一起。林小花的碎花棉袄,林小宝的蓝裤子,王秀英的白衬衣,还有他自己的工作服。工作服是最脏的,袖口和前全是机油,洗了好几遍还是黑乎乎的。
他把工作服重新拧了一遍,又搭上去。
“爸爸!”
林小花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粉笔。
“爸爸,你答应带我去公园的!”
“下午去。上午爸爸有事。”
“什么事?”
“帮妈妈洗衣服。”
林小花看了看绳子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手好黑。”
“洗不掉的。机油。”
“那你用肥皂洗嘛。”
“肥皂也洗不掉。”
林小花想了想,跑上楼去。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肥皂。
“给你。用这个洗。”
林建国接过来,看了看。肥皂是新的,黄色的,上面还有花纹。
“这是哪儿来的?”
“妈妈昨天买的。她说给你洗工作服用的。”
林建国拿着肥皂,站在那里,没说话。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肥皂,脸红了。
“小花,你拿那个什么?”
“给爸爸洗手啊。”
“那个是洗衣服的,不是洗手的。”
“那爸爸的手怎么办?”
王秀英走过来,把肥皂拿回去。她看了看林建国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进去洗洗吧。用碱面洗,能洗掉。”
“没事。洗不掉就算了。”
“那怎么行?脏兮兮的,怎么出门?”
林建国愣了一下。
“出门?”
“你不是要带小花去公园吗?”王秀英转过身,往屋里走,“去之前把脸也洗洗,胡子刮刮。你那胡子,跟个老头似的。”
林建国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好几天没刮了。
他跟着进了屋,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出刮胡刀。刮胡刀是老式的,折叠的,刀片已经钝了。他找了块磨刀石,磨了磨刀片,蘸了点水,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刮。
镜子是圆的,巴掌大,边角磕掉了一块,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歪。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瘦了,比刚重生那几天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全是胡茬,青乎乎的。
他慢慢刮,一刀一刀的,刮得脸上辣的。刮完之后,用毛巾擦了擦,摸了摸,光滑了。
“爸爸,你变好看了。”林小花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
“爸爸本来就好看。”
“才不是。你以前丑死了。”
王秀英在灶台那边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林建国把刮胡刀收好,换了一件净点的衣裳。衣裳是蓝布的,洗得发白,领子磨毛了,但比工作服净。
“走吧,去公园。”
“等一下。”王秀英走过来,帮他把领子翻了翻,又把他肩膀上的线头揪掉,“行了。”
林建国站在那里,被她整理衣裳,有点不自在。
“好了好了,走吧。”她转过身,继续去忙了。
林小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爸爸,走吧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
三
清河县的公园在城南,不大,但是县城唯一一个公园。里面有个人工湖,湖上有座桥,桥是水泥的,栏杆上刷着白漆,漆掉了大半。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飘。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湖边下棋,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上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还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追着一个皮球,嘻嘻哈哈的。
林小花拉着林建国的手,跑这儿跑那儿。
“爸爸,看,鱼!”
她趴在湖边的栏杆上,指着水里的鱼。鱼是鲫鱼,黑乎乎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林小花看了半天,伸手想去捞,差点掉进去,林建国一把拽住她。
“别趴那么近,掉下去怎么办?”
“我想捞鱼。”
“捞不着。鱼会跑。”
“那你帮我捞。”
“爸爸不会游泳。”
林小花笑了,露出那两颗门牙。
“爸爸你连游泳都不会。”
“不会。爸爸什么都不会。”
“你会什么?”
“我会……削铅笔。”
“你削的铅笔好丑。”
“那就不算。”
林建国想了想。
“我会修机器。”
“修机器有什么用?又不能捞鱼。”
“修机器能赚钱。赚钱能给你买鱼吃。”
“我不要吃鱼,我要捞鱼。”
“捞上来的鱼不能吃,太小了。”
“那我要大的。”
“大的也捞不着。”
林小花撅着嘴,不高兴了。林建国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花,爸爸带你去买糖吃,好不好?”
“好!”
她立刻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公园,往供销社走。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林小花停下来,趴在橱窗上看。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有全家福,有小孩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新娘子穿婚纱的。
“爸爸,你看,那个小姐姐好漂亮。”
林建国看了看,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蝴蝶结,穿着一条花裙子,笑得很甜。
“你也漂亮。”
“我才不漂亮。我头发短短的,像男孩子。”
“那是妈妈没时间给你扎辫子。”
“那你给我扎。”
“爸爸不会扎辫子。”
“那你学嘛。”
“行。爸爸学。”
林小花笑了,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到了供销社,林建国给她买了两分钱水果糖。她把糖装进口袋里,舍不得吃。
“怎么不吃?”
“留着给哥哥。”
“你吃吧,哥哥的再买。”
“不要浪费钱。”林小花很认真地说,“妈妈说的,钱要省着花。”
林建国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就知道省钱了。
“小花,”他蹲下来,“以后想吃糖就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
“真的?”
“真的。”
“那我想吃糖。”
“行。买。”
他又给她买了一分钱糖。这次她剥开吃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吗?”
“甜。”
两个人牵着手,往家走。林小花一边走一边舔糖,糖水流到手指上,她就舔手指头。
“小花,脏不脏?”
“不脏。甜的。”
林建国笑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张大姐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脏水。
“林师傅,带孩子去公园了?”
“嗯。张大姐,您忙着呢?”
“可不嘛,洗了一上午衣服。”张大姐把水泼在路边的树下,“林师傅,你最近可变了个人了。以前你从来不带孩子出去玩。”
“以前不懂事。”
张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
“懂事了好。秀英有福气了。”
她端着空盆回去了。
林建国牵着林小花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王秀英在缝衣服,坐在窗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缝的是林小宝的棉裤,裤腿短了一截,她在接一块布头。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公园好玩吗?”
“好玩!”林小花跑过去,“妈妈,我看到鱼了!好多鱼!黑黑的,在水里游!”
“是吗?”
“爸爸还给我买糖了。水果糖和糖。我给哥哥留了。”
王秀英看了林建国一眼。
“又乱花钱。”
“不是乱花钱。孩子想吃。”
王秀英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林建国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秀英,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去县城里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活。”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活?”
“还没想好。就是想多挣点钱。”
“你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吗?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稳定有什么用?一个月三十二块,够什么?”
王秀英没说话。她把针线放下,把棉裤叠好,放在一边。
“你想什么?”她问。
“我想做点小买卖。”
“小买卖?什么小买卖?”
“还没想好。先去看看。”
王秀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建国,”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建国没说话。
“你最近晚上老出去,是不是就是去看这个?”
“嗯。”
“那你看好了吗?”
“看好了。”
“什么?”
林建国看着她,停了一下。
“倒腾点东西。农机配件。”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农机配件?你从哪儿弄?”
“从厂里。仓库里那些报废的,我弄出来卖。”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
“那是犯法的!”
“不犯法。那些东西是报废的,厂里也不要。我按废铁价给厂里钱,就当是买的。”
“那也不行!那是国家的财产!”
“秀英,”林建国说,“那些东西,今天被赵主任当废铁卖了,八十多块钱。你知道那些东西要是拿到集市上卖,能卖多少吗?”
“多少?”
“七八百。”
王秀英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七八百,”林建国说,“赵主任拿了二十块回扣,孙老板赚了几百块。厂里只得了八十多。那些东西,本来可以卖更多钱的,但谁在乎呢?赵主任不在乎,厂里也不在乎。只有老刘头在乎,但他说话没人听。”
王秀英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想看着那些东西被糟蹋。”林建国说,“我想把它们弄出来,卖到该卖的地方去。农村需要这些东西,农民买不到,供销社没货。我弄出来,卖给他们,帮了他们,也赚了钱。这是好事。”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高高的,嘴唇有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保证不犯法?”她终于开口了。
“保证。”
“你保证不会被抓?”
“保证。”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是被抓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林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被抓了,小宝怎么办?小花怎么办?他们还在上学,以后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秀英,”林建国说,“我不会被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冒险,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嗯。”
“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些。你只会喝酒,。”
“以前的林建国已经死了。”
她愣了一下。
“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人。”林建国说,“这个人不会喝酒,不会,不会让老婆孩子吃苦。”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净。
“你最好是。”她说,声音哑哑的。
林建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指节很硬。
“你信我吗?”他问。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指头。
“我信你一次。”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