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不能动,不能翻身,连上厕所都要程越扶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一个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废人。
这种感觉比腿断了的疼痛更让人难受。他从小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五岁就会生火做饭,七岁就能下地活,十二岁就能扛着五十斤的米袋子走三里山路。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走后,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这个世界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现在,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人扶。
程越请了一周的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早上给他擦脸、刷牙、喂早饭,中午给他换药、按摩、喂午饭,晚上帮他洗澡、翻身、喂晚饭。中间还要扶他上厕所——这是沈念最难以接受的部分。
“我自己来。”沈念说,试图撑着拐杖站起来。
“你别动!”程越扶住他的胳膊,“你一个人不行的。”
“我可以。”
“你怎么可以?你一条腿怎么站得住?”
“我站得住。”
“沈念!”程越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能不能别逞强?”
沈念没有说话,但他还是试图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刚一用力,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传上来,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程越一把抱住他,把他按回床上。
“你看!你站都站不稳!”程越的眼眶红了,“你就不能让我帮你吗?”
沈念看着他的红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程越为了照顾他,请了一周的假,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时间,每天累得像条狗。而他却在拒绝程越的帮助,好像在说“你的照顾没有用”。
“对不起。”沈念说。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程越擦了擦眼睛,“你就让我帮你,行不行?”
“好。”
程越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卫生间。沈念撑着拐杖,程越抱着他的腰,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慢慢地、笨拙地、互相搀扶着前进。
上完厕所,程越又扶他回来,把他安顿在床上,盖上被子。
“疼不疼?”程越问。
“不疼。”
“骗人,你刚才脸都白了。”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十分之一还是十分之十?”
沈念想了想:“十分之五。”
程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十分之五?那不就是一个半?”
“十分之五就是一半。”
“一半就是百分之五十?”
“嗯。”
“百分之五十的疼是多疼?”
“就是……能忍。”
程越叹了口气,从床头柜里拿出止疼药,倒了两片,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吧,别硬撑。”
沈念把药片塞进嘴里,接过程越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
“你知道吗,”程越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水杯,“我以前在理发店当学徒的时候,有一次被剪刀划了手,很深的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王姐让我去医院,我说‘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王姐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后来伤口发炎了,肿得跟馒头一样,我疼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去医院打了破伤风。”
“你也被剪刀划过?”
“经常。学剪头发的前半年,手上全是口子。新伤叠旧伤,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跟你搬钢筋的时候一样。”
沈念看着他的手——手指很短,指尖有厚厚的茧,还有几道淡淡的白色疤痕。那些疤痕已经很旧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们是存在的,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段艰难的时光。
“你的手,”沈念说,“很好看。”
程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哪里好看?全是茧。”
“就是好看。”
程越的脸红了,把手缩进口袋里。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夸我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程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在家休养的子,沈念学会了慢下来。
以前他的生活是高速运转的——六点起床,七点上班,中午啃馒头,晚上十点回来,倒头就睡。他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没有时间停下来看看窗外的墙。他的世界只有工地、外卖、馒头、存折。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赚钱,赚钱就是为了活着。
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工作,不能赚钱,不能出门,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着。
躺着看天花板,躺着听窗外的声音,躺着等程越回来。
他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分叉的河流。他每天看着那条裂缝,发现它其实一直在变——阳光照到的时候,它像一条金色的丝带;阴天的时候,它像一道灰色的伤疤;晚上的时候,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
他开始听窗外的声音。早上是早餐店的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隔壁大叔刷牙时咕噜咕噜漱口的声音,楼下小孩上学时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中午是蝉鸣声,知了在墙缝里的野草上叫,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晚上是麻将碰撞的声音,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些声音以前都存在,但他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耳朵只听得见工地的打桩声、外卖的接单提示音、程越的“晚安”。现在他被迫安静下来,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吵。但这种吵不是让人烦躁的吵,是让人安心的吵。因为这些声音意味着——活着。大家都在活着,在为生活奔波,在为柴米油盐心,在为一点点小事开心或难过。
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不是特别的那个,不是“不正常”的那个,不是“恶心”的那个。就是一个普通人,断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等着爱人回家。
程越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床边,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的腿。
“今天怎么样?疼不疼?吃了没?药吃了没?有没有不舒服?”
沈念每次都回答:“都好。”
程越不信,会检查他的药盒——早上该吃的药吃了没有,中午该吃的药吃了没有,下午该吃的药吃了没有。他会检查沈念的腿——石膏有没有裂,脚趾头有没有肿,皮肤有没有发红。他会检查沈念的脸色——是不是比早上白了,是不是比昨天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你今天是不是只吃了一个面包?”程越看着桌上剩下的半个面包,皱着眉。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现在是病人,需要营养!”
“吃了你做的饭就不饿了。”
“那是我做的饭,不是你的午饭!你午饭还是要吃的!”
沈念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说话的样子像我。”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哪里像你了?!”
“一样啰嗦。”
“沈念!!!”
沈念笑了,笑得酒窝深陷。程越瞪着他,最后还是笑了。
“好吧,我承认我啰嗦,”程越坐在床边,“但你也要承认,你需要人啰嗦。”
沈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需要。”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念的手。
“沈念,你知道吗,你以前什么都自己扛,我觉得你很可怜。但现在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了,我觉得你很勇敢。”
“勇敢?”
“嗯。承认自己需要别人,比什么都自己扛更难。”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需要别人”是一种勇敢。他一直以为需要别人是软弱,是无能,是可耻的。但现在,躺在床上,看着程越红红的眼眶,握着他小小的、布满老茧的手,他忽然觉得——
承认自己需要程越,确实比搬钢筋难。
但也确实比搬钢筋值得。
沈念在家休养的第二周,程越的妈妈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硬座,提着两个大编织袋,出现在城中村的巷口。程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客人剪头发,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沈念腿断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不担心谁担心?!你等着,我马上到!”
程越挂了电话,跟客人道了歉,让王姐接手,然后跑出去接妈妈。
他到巷口的时候,妈妈已经站在那里了。两个大编织袋放在地上,她站在旁边,满头大汗,碎花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是心疼的那种不好。
“妈,”程越跑过去,“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沈念带的,”她弯腰去翻编织袋,“自家养的鸡,了炖汤;还有骨头,熬汤补钙的;还有鸡蛋,土鸡蛋,比城里买的有营养——”
“妈,”程越拉住她的手,“你先别翻了,上去再说。”
她站起来,看着程越,眼睛红了。
“越越,沈念怎么样了?”
“还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疼不疼?”
“肯定疼啊,腿都断了。”
“他哭了没?”
“没有。他从来不哭。”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程越愣住了。
“跟你一样。”
程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妈妈说,“从来不哭。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不哭,被你爸骂不哭,一个人跑到这个城市来不哭。你们俩都一样,都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人。”
程越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妈,走吧,上去吧。”
“嗯。”
两个人提着编织袋,爬上三楼。妈妈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一个急着去看孩子的母亲。程越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衬衫,低马尾,有点驼背,但步伐坚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妈妈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也是这样——碎花衬衫,低马尾,有点驼背,但步伐坚定。他趴在她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妈,我难受”。她说“没事,妈在”。
现在,她来了。不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沈念病了。因为沈念是她儿子的爱人,是她儿子的家人,所以也是她的家人。
妈妈推开房门的时候,沈念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程越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满头大汗,眼睛红红的。
“阿姨?”沈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腿断了,我能不来吗?”她走过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腿,“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腿断了怎么可能不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石膏的边缘,“有没有好好吃药?”
“有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
“有没有好好休息?”
“有的。”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念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程越在旁边说,“不是他的错,是面包车闯出来的——”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不是怪他。我是心疼。”
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
“我炖了四个小时,骨头都炖烂了,你看看能不能喝。”
沈念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鸡汤很浓,很鲜,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喝吗?”她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沈念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鸡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掉进了汤里。
程越看到了,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坐在沈念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妈妈也看到了,但她假装在看窗外。窗外是那面灰色的墙,墙缝里的野草已经枯透了,在风里轻轻摇晃。但她觉得那株野草很好看——因为它还活着,还扎在墙缝里,等着春天的到来。
“沈念,”她转过头来,“过两天我回去,给你带点中药。我们那边有个老中医,接骨特别厉害。我让他给你开几副药,你熬着喝。”
“谢谢阿姨。”
“别谢。你好好养着,就是谢我了。”
沈念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程越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坏了。有妈妈在,有沈念在,有小武在,有张阿姨在,有那些愿意伸出手拉他们一把的人在——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坏。
那天晚上,程越的妈妈睡在沈念的房间里——就是那张拼起来的大床,沈念睡里面,她睡外面。程越睡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躺在沈念以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到隔壁传来妈妈和沈念说话的声音。隔音太差,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妈妈的笑声,和沈念偶尔的回答。
他笑了,把脸埋在枕头里。
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沈念的房间,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妈妈坐在床边,给沈念盖被子。沈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
妈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一个小孩。
“好好的,”她小声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程越站在门缝外面,眼泪掉了下来。
程越的妈妈在城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她给沈念炖了三次鸡汤、两次骨头汤、一次鱼汤。她给程越和沈念洗了所有的衣服、床单、被罩,晾在走廊里,整整齐齐的一排。她把出租屋彻底打扫了一遍——擦了窗户、拖了地板、整理了衣柜、扔掉了过期的东西。她甚至去店里帮了一天忙——给客人倒水、扫地、收拾碎发,虽然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阿姨,你不用帮忙的,”小武说,“你坐着休息就行。”
“我坐不住,”她说,“在家里活惯了,闲下来难受。”
小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跟程越说:“越哥,你妈真好。”
“嗯,”程越说,“我知道。”
第五天,她要走了。还是K字头的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程越要给她买卧铺,她说“不用,硬座挺好的,习惯了”。
三个人站在巷口,程越的妈妈提着空了一半的编织袋——带来的东西都留下了,只剩几件换洗衣服。
“妈,你别担心,”程越说,“沈念的腿好多了,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我不担心,”她说,“我就是舍不得。”
程越的眼眶红了。
“妈——”
“行了行了,别哭,”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是大人了,还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沙——”
“十月哪来的风沙?”
程越不说话了,低下头。
妈妈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越越,好好的。”
“嗯。”
“对沈念好一点。”
“嗯。”
“对自己也好一点。”
“嗯。”
她松开程越,转向沈念。沈念坐在轮椅上——程越租的,打着石膏的腿搁在脚踏板上,手里拄着拐杖。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沈念。”
“阿姨。”
“腿好了之后,别再那么拼命了。”
“好。”
“钱可以慢慢赚,身体要紧。”
“好。”
“有什么事,给阿姨打电话。”
“好。”
她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念,你是好孩子。阿姨知道。”
沈念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阿姨。”
“别谢。你们好好的,就是谢我了。”
她站起来,提起编织袋,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送了!”
程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衬衫,低马尾,有点驼背,但步伐坚定。和二十年前背着他去卫生院的时候一样。
“妈!”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过头。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和程越一模一样。
“知道了!”她喊回来,“我也爱你!”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程越站在原地,眼泪掉了下来。
沈念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沈念,”程越的声音哑哑的,“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嗯。”
“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
“什么?”
程越低下头,耳朵红了。
“没什么。”
“说。”
“不说。”
“程越。”
“好吧,”程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沈念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满到溢出来的感觉。
“你也是。”他说。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弯下腰,在沈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好。”
程越推着轮椅,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十月的阳光照下来,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慢悠悠的歌。
沈念坐在轮椅上,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飘过去,像棉花糖。
“程越。”
“嗯?”
“等我腿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妈。”
“好。”
“给她带点东西。她喜欢什么?”
“她什么都不缺。”
“总有缺的东西。”
程越想了想。
“她缺一个人说话。我爸不爱说话,跟她一天说不了三句。她在家里很闷。”
“那我们去看她,陪她说话。”
“好。”
“你说,她会不会给我们做饭?”
“肯定会。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做给你吃。”
“那我得吃三碗。”
“你吃不了三碗,你胃小。”
“为了你妈,我能吃三碗。”
程越笑了,推着轮椅,走出了巷子。
十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脚踏板上,像一个白色的蚕茧。他知道这个蚕茧里面,骨头正在慢慢愈合,新的细胞正在生长,新的力量正在积蓄。
等它破茧的那一天,他会站起来,会走路,会跑步,会重新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
他会赚钱,会还债,会让程越过上好子。
他会带着程越,去看程越的妈妈,去看表姐,去看所有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手的人。
他会告诉他们:我好了。我们好了。谢谢你们。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程越的妈妈来了。她给我炖了鸡汤,洗了衣服,收拾了房间。她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跟你的眼睛一模一样。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看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但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可以是一个小孩。可以撒娇,可以哭,可以说‘阿姨,我疼’。,这种感觉很好。好到我以前都不敢想。,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有人替你照顾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旁边传来程越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已经睡着了。
沈念侧过头,看着他。程越的睡脸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沈念的口上,像在确认他还在。
沈念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
程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沈念笑了,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十月的月亮缺了一个角,但还是很亮。月光照在墙缝里的野草上,枯黄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摇晃。还在,深深地扎在墙缝里,等着春天的到来。
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坐在堂屋里,对他笑。表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鸡汤,说“念念,喝汤”。程越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们都好好的。
他也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