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书倒台的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湖中,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天之内,大理寺查清了赵尚书的全部罪行——贪墨军饷、毒同僚、栽赃陷害、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皇上一怒之下,下旨将赵尚书抄家流放,家产全部充公,三代以内不得为官。
赵府一夜之间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曾经巴结赵家的人恨不得跟赵家撇清所有关系,连在街上遇到赵府的旧仆都绕道走。
赵映雪在这场风暴中失去了所有——父亲被流放,家产被抄没,她从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犯官之女。淑妃虽然是她的姑姑,但在这种时候也不敢保她。皇上正在气头上,谁替赵家说话,谁就是跟皇上作对。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云舒正在院子里画年糕。她放下画笔,沉默了很久。
“小姐,”青黛小声说,“赵小姐……她会不会来找您的麻烦?”
“不会。”顾云舒摇了摇头,“她现在自顾不暇,没有精力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说:“但她的性格,不会就此认命。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东山再起。”
“那怎么办?”青黛急了。
“不怎么办。”顾云舒重新拿起画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能翻身是她本事,翻不了身是她命。我不会主动去害她,但也不会给她机会害我。”
青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顾云舒低头继续画画,但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赵映雪落难了,她应该高兴才对。这个女人害了她那么多次——清凉寺的推搡、春诗会的褪色墨、秋猎的捕兽夹、还有她父亲对顾怀安的栽赃。每一件都足以毁掉她的一生。
但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同情赵映雪。赵映雪不值得同情。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坠落。不管赵映雪做了多少坏事,她曾经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也有过梦想和希望。是嫉妒和贪婪,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云舒放下画笔,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年糕,”她摸着猫的毛,“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年糕“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你也说不清楚?”顾云舒笑了,“算了,不想了。画画。”
她重新拿起画笔,继续画年糕的尾巴。
赵府被抄的第三天,赵映雪来找顾云舒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也没有坐马车。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容憔悴,跟之前那个明艳照人的赵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门房不想让她进来,但顾云舒说:“让她进来吧。”
赵映雪走进听雨轩的时候,顾云舒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年糕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映雪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翠竹、花圃、摇椅、花架——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祥和。
“你这里真好。”赵映雪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云舒给她倒了一杯茶,“喝点茶吧。这是新到的龙井,你以前最喜欢的。”
赵映雪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云舒,”她放下茶盏,“你恨我吗?”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
“恨过。”她实话实说,“但现在已经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顾云舒看着她,“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恨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映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变了。”她说,“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顾云舒的语气平静,“你也变了。”
赵映雪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云舒,”她忽然说,“对不起。”
顾云舒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映雪会道歉。
“清凉寺的事、诗会的事、秋猎的事……还有我父亲对你父亲做的事。”赵映雪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我的错。是我嫉妒你,是我恨你夺走了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让我父亲去对付你父亲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顾云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赵映雪的手。
“映雪,”她说,“我原谅你了。”
赵映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顾云舒看着她的眼睛,“从今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害人了。”
赵映雪哭着点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云舒拍了拍她的手,把帕子递给她:“别哭了,妆都花了。”
赵映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化什么妆。”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都有些苦涩。
赵映雪走后,顾云舒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姐,”青黛走过来,“您真的原谅赵小姐了?”
“嗯。”
“可是她害了您那么多次——”
“我知道。”顾云舒打断了她,“但原谅她,不是因为她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我不想背着恨意过子。”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天空:“恨一个人,就像在心里放了一块石头。石头越堆越多,心就越来越重。我不想让自己的心变得那么重。”
青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
顾云舒笑了:“少拍马屁。去给我端点心来,我饿了。”
青黛笑着去了。
赵尚书倒台之后,朝堂上的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太子一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柱,势力大减。二皇子一党趁机崛起,开始在朝堂上跟太子分庭抗礼。
但这一切跟顾云舒没有太大的关系。她只是一个画师,不参与朝政。她唯一关心的,是沈言卿在这场地动山摇中站了什么位置。
沈言卿告诉她:“安国公府保持中立。不站太子,也不站二皇子。”
“这样不会得罪两边吗?”顾云舒有些担心。
“不会。”沈言卿的语气平淡,“安国公府的中立,是皇上默许的。皇上不希望军权落入任何皇子手中,所以安国公府的中立,就是皇上的棋子。”
顾云舒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安国公府掌握着西北的军权,是皇上制衡皇子们的重要力量。如果安国公府倒向任何一方,平衡就会被打破。所以皇上需要安国公府保持中立,既不完全支持太子,也不完全反对二皇子。
“那你呢?”顾云舒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怎么想?”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
“我想的跟安国公府一样。”他说,“中立。不站队。”
他顿了顿,看着顾云舒:“我只站你。”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站我?”她笑了,“我又不是皇子,站我有什么用?”
“有用。”沈言卿的目光认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这不是政治,这是……承诺。”
顾云舒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言卿,”她小声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沈言卿笑了:“那你要不要听更好听的?”
“什么?”
沈言卿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顾云舒的脸“腾”地红了。
“沈言卿!”她推了他一把,“你……你不要脸!”
沈言卿笑着退后一步,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今天很好看’,这也叫不要脸?”
“你——”顾云舒红着脸瞪他,“你明明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沈言卿的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顾云舒:“……”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沈言卿!”她气得跺脚,“你故意的!”
沈言卿笑着躲开她扔过来的坐垫,转身往外走。
“我走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再来。”
“你别来了!”顾云舒在后面喊。
“不可能。”沈言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柔,“我明天一定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云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坐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小姐,”青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沈世子跟您说什么了?您怎么脸红成这样?”
“没什么!”顾云舒把坐垫塞回椅子上,“你别问了!”
“可是您脸好红——”
“青黛!”
“……小姐晚安。”
顾云舒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果然红得像猴屁股。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沈言卿,你这个。”她小声骂了一句,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其实他说的不是“你今天很好看”。
他说的是——
“顾云舒,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这句话,比“我喜欢你”还要让她心动。
因为她喜欢的人,正好也想每天见到她。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第二天,沈言卿果然来了。
他带了一篮子新鲜的枇杷,说是从安国公府的果园里摘的,特意带来给她尝鲜。
顾云舒坐在院子里吃枇杷,沈言卿坐在旁边看她吃。年糕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枇杷,尾巴一甩一甩的。
“年糕不能吃这个,”顾云舒把枇杷核丢进垃圾桶,“太甜了,对牙齿不好。”
年糕“喵”了一声,不满地别过脸去。
沈言卿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年糕立刻转过头来蹭他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这个叛徒。”顾云舒瞪着年糕,“我养了你这么久,他摸你一下你就跟他好了?”
年糕理都不理她,继续蹭沈言卿的手。
沈言卿笑了,把年糕抱起来放在腿上。年糕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它喜欢你。”顾云舒酸溜溜地说。
“它也喜欢你。”沈言卿看着她的眼睛,“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跟你一样。”
顾云舒愣了一下:“什么跟我一样?”
“明明喜欢,却不好意思说。”沈言卿的嘴角微微勾起。
“谁不好意思说了!”顾云舒的脸又红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一次。”
“不说。”
“说一次嘛。”
“不说!”
“那我替你说。”沈言卿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顾云舒,我喜欢你。”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
“我也喜欢你。”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
沈言卿笑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阳光下暖暖的。
年糕“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两个人终于不别扭了”。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顾云舒裹着白狐皮,坐在窗前看雪。院子里铺满了白雪,翠竹的叶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年糕怕冷,整天缩在屋里,趴在炭盆旁边不肯动。顾云舒给它做了一件小棉袄,红色的,穿在它胖乎乎的身上,像一团会移动的火球。
“小姐,”青黛走进来,“沈世子来了。”
顾云舒站起身,走到前厅。沈言卿站在厅里,穿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帽子上落了几片雪花。
“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来?”顾云舒走过去,帮他拍掉帽子上的雪。
“想你了。”沈言卿笑着说。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沈言卿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顾云舒拆开信一看,是淑妃写来的。信上说,皇上要在宫里办一场冬宴,邀请京城所有的贵妇闺秀参加。淑妃特意点名让顾云舒去,还让她带上几幅新作,在冬宴上展示。
“冬宴?”顾云舒皱了皱眉,“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
“还有一个多月。”顾云舒把信收起来,“来得及准备。”
沈言卿点了点头:“冬宴上,可能会有一些人针对你。赵尚书虽然倒了,但赵家的余党还在。他们会找机会报复。”
“我知道。”顾云舒的目光坚定,“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言卿握住她的手,“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顾云舒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我记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
顾云舒靠在沈言卿肩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