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腐叶的微酸,直往鼻子里钻。
余柏蜷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右手紧紧攥着怀里那张粗糙的敛息符,符纸边缘断裂的朱砂符文硌着掌心。前方百丈外的林间空地,打斗声越来越清晰——金属交击的脆响,肉体碰撞的闷响,还有压低的、充满怒火的咒骂。
透过枝叶缝隙,他隐约看到两道模糊的人影在林木间快速移动,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地上的落叶。
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争斗?
余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感官都放大到极致。他必须看清楚,必须判断清楚——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陷阱?
打斗声又近了些。
余柏咬咬牙,将敛息符贴在前衣襟内侧。符纸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凉意扩散开来,仿佛一层薄薄的冰膜覆盖了体表。他不敢确定这残次品的效果,但此刻别无选择。
他压低身体,像一只谨慎的狸猫,借着树木的掩护,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打斗的细节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两个穿着青玄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一人身材瘦高,使一柄青色长剑,剑法轻灵,但气息略显虚浮;另一人矮壮敦实,手持一对乌黑短棍,招式刚猛,脸上已有一道血痕。
两人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之间,此刻正斗得难解难分。
“李成!这赤炎果是我先发现的!”瘦高弟子一剑荡开短棍,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喘息。
“放屁!王林,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矮壮弟子李成双棍一错,狠狠砸向对方下盘,“这后山外围的灵药,谁采到就是谁的!你不过是想趁我引开那头铁背狼时捡便宜!”
“那又如何?”王林侧身避开,长剑反撩,“修仙界弱肉强食,你技不如人,活该!”
“找死!”
李成怒吼一声,双棍陡然加速,乌黑的棍影带起呼啸的风声。他显然动了真怒,每一击都朝着要害而去。
余柏屏住呼吸,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是一小片向阳的岩坡,岩缝中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主赤红如血,叶片呈火焰状,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火红的果实。果实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熟透浆果的甜香,混合着某种灼热的气息。
赤炎果。
余柏脑海中闪过《基础灵草辨识》里的描述:一阶灵药,火属性,成熟时通体赤红,有微弱火灵之气外溢。炼气期修士服用,可精纯火系法力,对突破小瓶颈有一定助益。
难怪这两人会拼命争夺。
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一株成熟的赤炎果,价值至少相当于他们半年的月俸。
场中战况愈发激烈。
王林的剑法虽然轻灵,但似乎不擅久战。几十个回合下来,他额头已见汗珠,呼吸也粗重了许多。反观李成,虽然招式大开大合消耗更大,但仗着体魄强健,反而越战越勇。
“铛!”
又是一次硬碰。
王林的长剑被双棍砸得向后荡开,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王林,你输了!”李成狞笑着近,“把储物袋留下,我可以让你滚!”
“你休想!”王林眼中闪过狠色,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张黄色符纸。
符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
“火球符?!”李成脸色一变,“你竟然有这种东西!”
“这是老子用全部积蓄换来的保命之物!”王林咬牙道,“李成,要么你现在退走,要么咱们同归于尽!”
他指尖泛起微弱的法力光芒,作势要激发符箓。
李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忌惮。
火球符虽然只是一阶符箓,但威力足以重伤甚至死炼气中期的修士。在这公近距离下,他确实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余柏趴在灌木丛中,心跳如擂鼓。他死死盯着那张黄色符纸——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攻击性符箓。符纸上流转的微弱灵光,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对峙持续了三个呼吸。
忽然,李成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讥讽。
“王林,”他慢悠悠地说,“你那张火球符……是残次品吧?”
王林脸色骤变。
“真正的火球符,符纸应该是赤红色,朱砂纹路里会有火灵之气流转。可你这张,”李成指了指,“颜色发黄,纹路暗淡,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要么是炼制失败的下脚料,要么就是存放太久、灵气流失殆尽的废符。”
“你胡说!”王林声音发颤,但握着符纸的手却微微发抖。
“是不是胡说,试试不就知道了?”李成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冲!
双棍高举,乌黑的棍影如泰山压顶般砸向王林头顶!
“啊——!”
王林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疯狂将法力注入符纸。
符纸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
然后,“噗”的一声,符纸中央冒出一小簇火苗——只有蜡烛大小,橙黄色的,在清晨的林间风中摇曳了两下,就熄灭了。
连王林的手指都没烧到。
“果然是废符!”李成狂笑,双棍已到王林面门。
王林仓促举剑格挡。
“铛——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乌黑短棍去势不减,重重砸在王林左肩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王林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滚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塌陷,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袍,显然肩骨已碎。
“咳咳……”他咳出几口血沫,脸色惨白如纸。
李成提着双棍,一步步走近。
他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配上狞笑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王林啊王林,”他蹲下身,用短棍挑起王林的下巴,“你说你,老老实实把赤炎果让给我多好?非要我下重手。”
“李成……你……”王林眼中满是怨毒,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放心,同门一场,我不会你。”李成咧嘴一笑,“不过嘛,你这储物袋,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我就笑纳了。至于你……在这后山躺上几个时辰,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说着,伸手去扯王林腰间的储物袋。
王林想反抗,但一动就牵动伤势,疼得浑身抽搐。
储物袋被扯下。
李成又在他怀里摸索一番,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七八块下品灵石,还有两瓶丹药。
“啧啧,穷鬼。”李成掂了掂灵石,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全部收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都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王林,转身朝那株赤炎果走去。
岩坡上,赤炎果的火红色泽愈发鲜艳,甜香中那股灼热感也更明显了。
李成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贪婪之色。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显然早有准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赤炎果连同一小截茎秆一起摘下,放入盒中,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该死……”李成捂住口,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硬接那一剑,震伤了内腑……咳咳……”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显然,击败王林并非没有代价。那最后一击他动用了全力,但也牵动了之前受的暗伤。
李成不敢再多停留。
他收起玉盒,提起双棍,踉跄着朝密林深处走去——不是回宗门的方向,而是更深入后山。显然,他不想带着伤和赤炎果走大路,怕被人截胡。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间空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王林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余柏依旧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他等了整整三十个呼吸。
确认李成的气息彻底消失,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
然后,他才缓缓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先看了一眼王林——那人躺在树下,眼睛半睁半闭,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口起伏微弱,显然伤得很重。
又看了一眼李成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岩坡附近。
那里,除了赤炎果被摘走后留下的空茎,旁边还生长着几株暗红色的草。
凝血草。
而且不止一株,是三株,长势比他在溪边找到的还要好。
余柏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走出。
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这是前世长期加班熬夜、不想吵醒合租室友练出来的本事。此刻在敛息符的微弱加持下,更是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先走到岩坡边,蹲下身,用那把小刀迅速割下三株凝血草。
【系统提示:采集凝血草×3。当前任务进度:7/10。】
很好。
余柏将凝血草塞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向树下奄奄一息的王林。
他蹲在王林身边,仔细打量。
这人左肩塌陷,肋骨可能也断了几,内腑受创,失血不少。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过两个时辰。
但余柏没有救他的能力,也没有救他的理由。
修仙界弱肉强食,刚才王林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余柏伸出手,开始摸索。
王林腰间的储物袋已经被李成拿走了,但他怀里、袖袋里可能还有东西。
很快,余柏在王林贴身的内袋里摸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布袋。
材质粗糙,像是某种兽皮缝制,袋口用一细绳系着。
低级储物袋。
而且比李成拿走那个更破旧,容量应该也更小。
余柏心中一喜,连忙解开细绳,将意识探入。
储物袋内部空间大约只有三尺见方,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几块下品灵石——数了数,一共五块。还有半瓶丹药,瓶身上贴着标签:“止血散(劣)”。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果然是个穷鬼。
但即便如此,对余柏来说也是巨款了。
他将灵石和丹药取出,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将空储物袋也收好——这东西本身也值点钱。
正准备起身离开,余柏的目光忽然落在王林右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余柏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晶体,晶莹剔透,内部有微弱的光晕流转。
这是……灵石?
不,不对。灵石是白色或淡青色,没有这么纯净的蓝色。而且这块晶体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比下品灵石精纯浓郁得多。
余柏不认识这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王林身上最值钱的物品。
他毫不犹豫地将晶体收起。
就在这一瞬间——
【系统提示:任务“采集凝血草”进度更新:7/10。】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涉及“拾取无主之物”。】
【触发隐藏任务:因果之拾。】
【任务描述:修仙之路,一饮一啄皆有因果。你拾取了他人之物(无论原主是否死亡),便需承担相应因果。此因果可能化为机缘,亦可能化为劫难。】
【任务要求:保留所拾取之物至少七。七内,不得主动丢弃、毁坏或转赠。】
【任务奖励:未知(据七内因果演变而定)】
【失败惩罚:无(因果自担)】
【是否接受?】
余柏瞳孔微缩。
隐藏任务?因果?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王林,又看了一眼怀中那些“拾取”来的物品。
没有时间犹豫。
“接受。”
【隐藏任务“因果之拾”已接受。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
余柏不再停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林,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依旧很轻,但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怀里的凝血草、灵石、丹药、储物袋,还有那块不知名的蓝色晶体,硌着他的口,沉甸甸的。
这是收获。
但也可能是麻烦。
余柏穿过溪流,越过灌木,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他必须尽快离开后山,返回杂役院。怀里的东西需要藏好,身上的血迹和泥土需要清理,还有三株凝血草需要采集——任务只剩最后三株了。
就在他离开那片林间空地大约一刻钟后。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王师兄!王师兄你在哪?!”
“这里有打斗痕迹!”
“看!在树下!”
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冲进空地。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腰间佩刀。他一眼就看到树下奄奄一息的王林,脸色骤变。
“王林!”他冲过去,扶起王林,“谁的?!”
王林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李……李成……赤炎果……储物袋……”
“李成?那个使双棍的?”高大弟子怒目圆睁,“他敢动我张猛的人?!”
“张师兄,王师弟伤得很重,得赶紧救治。”旁边一个瘦小弟子提醒道。
张猛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塞进王林嘴里,又运功帮他化开药力。
王林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抬起右手——那只被余柏掰开过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不……不见了……”王林眼中露出惊恐和绝望,“蓝晶……我攒了三年才换到的……水灵晶……不见了……”
“什么水灵晶?”张猛皱眉。
“就是……就是那块淡蓝色的……我本来想用来突破炼气四层的……”王林语无伦次,“李成没拿走……他以为我只有储物袋……可刚才……刚才有人摸过我身上……东西不见了……”
张猛脸色一沉。
他仔细检查王林身上,果然,除了明显的打斗伤,衣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内袋被掏空,右手掌心也有被掰开的迹象。
“有人趁你重伤,捡了便宜。”张猛缓缓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李成抢了赤炎果和储物袋,还有个鼠辈,偷走了你的水灵晶和其他零碎。”
他环视四周。
林间空寂,只有风吹过。
“搜!”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三里,给我搜!李成往深处跑了,暂时追不上。但那个偷东西的鼠辈——他修为肯定不高,否则不会等李成走了才敢出来,而且不敢王林灭口。”
“这种货色,跑不远!”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运足法力,声音如炸雷般在后山林间回荡:
“鼠辈!敢偷我张猛兄弟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若是让我找到你——我剥了你的皮!”
咆哮声在林木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远处,已经走到后山边缘的余柏脚步一顿。
他听到了那声咆哮。
虽然隔着很远,声音已经模糊,但其中那股暴怒和意,依旧清晰可辨。
余柏回头,望向密林深处。
晨光透过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淡蓝色晶体。
水灵晶?
原来叫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山地界。
杂役院的灰瓦屋顶,已经在晨雾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