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把顾炎武请进了铁匠铺旁那间勉强算完整的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也就四面墙还在，屋顶漏了几个大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顾炎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枪矛半成品和一桶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苏壮士，这些东西都是你造的？”
“是。”
“在下在京城听人说，你造的火器比军器局的鸟铳还厉害。能否让在下一观？”
苏浩取了一支鲁密铳递过去。
顾炎武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从枪管看到枪机，从火绳夹看到扳机结构。
“这枪机的设计……与西洋火器有几分相似。”
苏浩微微一惊。
顾炎武的眼力比他想象的更毒——鲁密铳本就是仿制土耳其火枪，而土耳其火枪的技术源头确实是欧洲。
“顾先生见过西洋火器？”
“见过。崇祯十年，在下在南京见过葡萄牙人的火枪。他们的枪机比咱们的鸟铳精巧得多。”
顾炎武把鲁密铳放下，看着苏浩，“苏壮士，你一个辽东边军士兵，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苏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家传的手艺。祖上在戚继光将军麾下当过火器匠人，传下来一些图纸和手艺。”
戚继光是明末军人的偶像，抬出这个名字，既合理又有说服力。
果然，顾炎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顾先生。”苏浩话锋一转，“你说来投奔义军，但我这里只有二十几个饿着肚子的溃兵，算什么义军？”
顾炎武微微一笑。
“苏壮士过谦了。二十几个溃兵，能在四天内八个、击退五六十人的搜山队，还能造出这样的火器——在下若是清军将领，此刻已经在头疼了。”
苏浩看着这个文人，心里暗暗盘算。
顾炎武不是普通人——他是明末最顶尖的学者之一，精通经史、地理、兵法，而且有极强的组织能力。
如果能把他留下来，华兴军就多了一个军师级的人物。
但顾炎武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服人。
苏浩需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实力和理念。
“顾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明朝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可以写一本书。
但顾炎武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三个字——忘本了。”
“太祖开国的时候，知道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所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到了后来，皇室宗亲、宦官权臣、地方士绅，一个个都忘了这个本。”
“他们只知道兼并土地、逃避赋税、搜刮民脂民膏。朝廷缺钱了，就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
“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只能造反。”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自成是什么人？驿卒。他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可朝廷不管这些，只知道剿、、镇压。”
“结果呢？越剿越多，越越乱。现在李自成打到北京城下了，朝廷还在吵是该南迁还是死守——吵了几个月了，什么决定都没做出来。”
苏浩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顾炎武的分析虽然简略，但直指核心——明末的问题不是某个皇帝昏庸或者某个奸臣误国，而是整个制度已经烂到了子上。
“那依顾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顾炎武看着他，目光锐利。
“苏壮士是在考较在下？”
“不是考较。是请教。”
顾炎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在后世被无数人引用的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苏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但亲耳听到顾炎武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但这句话，说说容易，做到难。”顾炎武继续说。
“要兴亡，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得有钱粮、有兵器、有军队、有民心。缺一样，都是空谈。”
“所以顾先生来我这里，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这些东西？”
顾炎武笑了。
“苏壮士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在下听说辽东出了个奇人，特来一看。如果值得，在下愿意留下来帮忙。如果不值得——在下就回江南，继续读书。”
“那现在看了，觉得值不值得？”
顾炎武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
赵大山正带着几个人练装填，动作虽然笨拙但一丝不苟。
陈六拄着拐杖也在旁边跟着比划。
王世忠在另一边教人练刀法，吆喝声传出老远。
“这些人，三天前还是溃兵。”顾炎武说。
“现在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了。苏壮士，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战？”
“为了活下去。为了。为了让自己的家人不再被屠。”
苏浩的声音低沉，“顾先生是读书人，可能觉得这些理由太粗鄙。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顾炎武转过身，看着苏浩的眼睛。
“那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而战？”
苏浩沉默了一下。
“为了不让华夏文明断绝。”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说出来，显得有些矫情。
但苏浩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顾炎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浩意外的动作——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拱手为礼。
“苏壮士，在下顾炎武，愿留在华兴军，效力于麾下。”
苏浩还了一礼。
“顾先生客气了。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在我这里，没有‘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一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得靠本事说话。”
“你留下来，不是当什么军师、幕僚，而是和大家一样活、训练、打仗。能做到吗？”
顾炎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壮士果然与众不同。好，在下答应了。”
顾炎武的加入，给华兴军带来了质的变化。
首先是人脉。
顾炎武虽然不是辽东人，但他交游广阔，和江南的许多士绅、学者都有书信往来。
他告诉苏浩，江南有不少人对朝廷失望透顶，但又不愿意投降满清，正在观望形势。
如果能打出名号，这些人可能会来投奔。
其次是知识。
顾炎武精通兵法，对历史上的各种战例如数家珍。
他和苏浩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把华兴军的战术体系完善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顾炎武懂人心。
他知道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怎么说服犹豫不决的人加入，怎么稳定军心。
第十三天，顾炎武做了一件让苏浩刮目相看的事。
他一个人骑着他那头瘦驴，跑到了二十里外的一个山寨，说服了那里的一股土匪——其实也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来投奔华兴军。
四十个人，带着三十几把各式各样的武器和几百斤粮食。
苏浩看着这支“援军”，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高兴的是兵力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无奈的是这四十个人比赵大山他们还不如——至少赵大山还是正规军出身，这些人连队列都不会站。
“顾先生，你这是把难民都给我拉来了。”
顾炎武笑道。
“苏壮士，你得这么想——四十张嘴是负担，但四十双手也是财富。只要训练好了，就是四十个兵。”
苏浩叹了口气。
“训练的事你来管。我负责造武器。”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村子都在高速运转。
铁匠铺昼夜不停地烧，两个铁匠轮班活，三天又造出了三支鲁密铳。
加上之前的一支，一共四支。
苏浩又指导他们改造了一批刺刀——用缴获的清军腰刀截短、打磨，安装在枪管下方。
这样火枪打完之后可以直接当长矛用，大大提高了近战能力。
也在加紧生产。
苏浩带着几个人专门负责从老墙土中提炼硝石，每天能出一斤多粗硝，提纯后能得到半斤左右。
加上缴获的那桶，总储备达到了六斤。
粮食是个大问题。
七十多张嘴，每天至少要吃掉上百斤粮食。缴获的那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得搞粮食。”苏浩在军事会议上说。
“硬抢不行，我们现在打不下清军的粮仓。买——没钱。唯一的办法是找当地的士绅和地主。”
顾炎武点头。
“辽东虽然被打烂了，但还是有一些大户躲在山里。他们手里有粮食，也有私兵。如果能说服他们支援，粮食问题就解决了。”
“我去谈。”苏浩说。
“我陪你去。”顾炎武道。
“这些人都是老狐狸，你一个人去，他们未必买账。”
第十四天清晨，苏浩和顾炎武带着赵大山和五个士兵，骑马前往三十里外的一个大族——刘家的山寨。
刘家是辽东的世家大族，世代为官，家产丰厚。
清军打过来之后，他们带着全族几百口人躲进了山里，建了一个坚固的山寨，据说还有上百人的私兵。
苏浩知道，这种地方豪强是双刃剑。
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隐患。
但他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到了山寨门口，苏浩抬头看了看。
寨墙高约三丈，上面有箭楼和炮台，防御工事修得有模有样。
门口站着十几个拿着刀枪的家丁，看到苏浩一行人，立刻警惕起来。
“什么人？”
“华兴军苏浩，求见刘老爷。”
家丁通报之后，寨门缓缓打开。
苏浩等人被引进了正堂。
刘家当家的叫刘文远，五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看起来像个和善的乡绅。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双精明的、算计的、在这乱世中活下来的眼睛。
“苏壮士，久仰久仰。”刘文远拱手笑道。
“听说你在宽甸堡的山里了不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苏浩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刘老爷，我今来，是想借些粮食。”
刘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借粮食？苏壮士有多少人马？”
“七十多人。”
“七十多人……”刘文远捋着胡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苏壮士打算借多少？”
“五百石。”
刘文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五百石粮食，够七十多人吃好几个月。这不是“借”，这是要他半条命。
“苏壮士，你这不是借，是抢啊。”
“不是抢，是借。等我打下清军的粮仓，双倍奉还。”
刘文远冷笑一声。
“打下清军的粮仓？苏壮士，你手下就七十多个溃兵，拿什么打？”
苏浩没有生气。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鲁密铳，“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刘文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刘老爷，你看看这个。”
刘文远犹豫了一下，拿起鲁密铳看了看。
他不是军人，看不出门道，但旁边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老爷，这火枪……比咱们的鸟铳强多了。”
“强在哪儿？”
“枪机不一样，射程更远、装填更快。而且您看这底下——”他指了指刺刀，“打完还能当长矛用。”
刘文远的神色变了。
他重新打量苏浩，目光里的轻视少了几分。
“苏壮士，这火枪是你造的？”
“是。”
“你能造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能造二十支。”
刘文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苏浩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苏壮士，老夫有眼不识泰山。粮食的事，好说。五百石，老夫出了。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刘家有三个子弟，想跟着苏壮士从军。请你收下他们。”
苏浩明白了。
刘文远这是要押宝。他把子弟送进华兴军，既是人质也是。
如果华兴军成了，刘家就是功臣；如果败了，三个子弟的命就当是赌注。
“可以。”苏浩说。
“但有一条——进了我的军，就得守我的规矩。不听话的，军法处置。”
刘文远咬了咬牙。
“行。”
从刘家山寨出来，赵大山忍不住问。
“苏大哥，那个刘老爷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顾炎武在旁边笑道。
“因为他看到了火枪。赵大山，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实力才是最好的说客。”
“你手里有刀子，别人就会跟你讲道理；你手里没刀子，别人连门都不让你进。”
赵大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浩骑着马走在前面，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
粮食解决了，武器在加紧生产，兵力在逐步扩充——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胃菜。
清军迟早会发现他们的存在，到那时候，就不是五六十人的搜山队了，而是几百人的围剿大军。
他必须在清军动手之前，把华兴军打造成一把能砍断骨头的利刃。
“零，汇报当前进度。”
“宿主已招募成员74人，完成‘命运的转折’任务进度74%。能量储备：410点。建议在五天内对清军小型据点发动袭击，获取更多物资和实战经验。”
苏浩点了点头。
“下一个目标——清军在宽甸堡外围的粮草转运站。我需要更多的和铁料。”
“目标已确认。正在制定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