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反应,比苏浩预想的更快。
第五天中午,赵大山从观察哨狂奔回来。
他脸色发白,语气急促。
“苏大哥,进山了!”
“至少五六十人,还有狗!”
苏浩霍地站起身。
五六十个清军,再配上猎犬追踪。
以他眼下的兵力和装备,本无法正面对抗。
他当即厉声下令,语气不容耽搁。
“所有人收拾东西,马上转移。”
十分钟后,十个人的队伍,悄然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十人里,还包括刚苏醒、尚且无法行走的李把总。
苏浩吩咐赵大山,带着几人用树枝拖地。
故意朝着东北方向,制造出一条虚假的撤离痕迹。
随后,他亲自带着主力队伍,折向西南方向。
沿着一条溪流,逆流而上。
溪水能够彻底消除人的气味。
就算猎犬追踪到此处,也会彻底丢失目标。
苏浩在心底唤醒零,低声询问。
“零,最近的隐蔽地点?”
零的机械音立刻响起,给出精准方位。
“西北方向五里,有一处天然石洞群。”
“洞内有多个出口,便于藏匿,也方便紧急撤退。”
队伍在石洞里安顿下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苏浩清点了一遍现有物资。
粮食仅够五天食用,剩余三斤多。
枪矛六支,腰刀若,装备十分有限。
带来的马匹,留在了三里外的隐蔽山谷,用树枝做了严密伪装。
刘三缩在岩洞角落,声音发颤,满是担忧。
“苏大哥,会不会找到这儿?”
苏浩语气坚定,打消众人的顾虑。
“不会。”
“就算真的找到,这里有多个出口,我们从后山撤离,他们本堵不住。”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一旦清军真的找到此处。
凭他们十人的战斗力,对上五六十名清军。
结局,早已注定。
深夜时分,李把总缓缓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岩洞顶部。
随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火堆旁静坐的苏浩身上。
他的声音虚弱至极,像一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你……救了我?”
“嗯。”苏浩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自报身份。
“我姓李,李定国。宽甸堡左营把总。”
苏浩指尖微微一顿。
李定国——这个名字,在明末历史上如雷贯耳。
但那个历史上的李定国,是张献忠的养子,后来的南明抗清名将。
绝非眼前这个重伤垂危的底层把总。
不过是重名罢了。
他淡淡回应,报上自己的身份。
“苏浩。中营的。”
“中营……”李定国喃喃重复,面露疑惑。
“中营的人我认识不少,没听说过你。”
“小卒一个,不值一提。”苏浩轻描淡写带过。
李定国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看向苏浩腰间的清军腰刀,又扫了一眼岩洞角落堆放的战利品。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你了?”
“了几个。”
“几个?”
苏浩语气平静,如实回答。
“到现在为止,七个。”
李定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勉强坐起身。
苏浩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了他。
“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李定国不再挣扎,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苏兄弟。”
“我李定国在军中十几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能治伤、能造火器、能带兵打仗……你不是普通人。”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添了添火堆里的柴。
李定国一字一句,语气恳切。
“不管你是谁。”
“你救了我和我弟兄们的命,这份恩情,我记着。”
“等我能动了,我给你当马前卒,誓死追随。”
苏浩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刻满军旅风霜。
眼神里,有着明军底层军官中极为罕见的品质——忠诚。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先把伤养好再说。”
第六天,清军搜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山区。
苏浩派出去侦察的陈六,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他在南边的山谷里,遇到了另一拨明军溃兵。
足足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百户,名叫王世忠。
这帮人,比赵大山当初的队伍境况稍好。
至少手里还有几把像样的腰刀,以及两张弓。
但同样缺粮少药,只能在山里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苏浩看向陈六,沉声询问。
“他们怎么说?”
陈六连忙回话。
“那个王百户想见你。”
“他说如果你真有本事,他就带着弟兄们跟你。”
苏浩沉吟片刻,当即做出决定。
“让他来。”
两个时辰后,王世忠带着两名亲兵,抵达了石洞。
此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
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常年征战的老兵油子。
他走进岩洞,目光快速扫视一圈。
看向苏浩手下持枪矛的士兵、堆放整齐的清军战利品,还有角落养伤的李定国。
眼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向苏浩,开门见山。
“你就是苏浩?”
“是我。”
“听说你了七个?”
苏浩语气平淡,纠正了数字。
“八个。今天早上,又了一个落单的斥候。”
王世忠沉默片刻,继续追问。
“你用什么的?”
苏浩没有隐瞒,拿起一支枪矛,递了过去。
王世忠伸手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震惊。
他攥着枪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东西……你自己造的?”
“嗯。”
王世忠放下枪矛,死死盯着苏浩,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苏兄弟,我王世忠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
“我手下有十七个弟兄,都快饿死了。”
“你有吃的、有武器、还能真刀真枪——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跟不跟朝廷的?”
苏浩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在这个时代,“跟朝廷”,就意味着正统,意味着名分。
若是他直言“不跟”,王世忠大概率会立刻扭头就走,绝不逗留。
他目光沉静,语气坚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跟的是汉家。”
“朝廷如果还在抗清,我就跟朝廷。”
“朝廷如果降了清、跑了路、或者只顾着内斗——那我就跟自己的良心。”
王世忠当场愣住。
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你这话……大逆不道。”
苏浩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字字掷地有声。
“大逆不道?”
“你看看这辽东的土地,哪一寸没有被的血浇过?”
“朝廷在什么?加税、加饷、克扣军粮、得百姓造反。”
“李自成打进陕西的时候,朝廷在什么?还在搞党争,内斗不休。”
“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死心塌地追随?”
王世忠脸色变了又变,神情复杂。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是军人——军人不能没有主将。”
苏浩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就是你们的主将。”
这句话,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无名小卒,手下尚且不到三十人。
居然敢直言自己是一军主将。
可苏浩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信,让王世忠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王世忠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你等等。”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石洞。
半个时辰后,王世忠带着十七个衣衫褴褛的明军士兵,重新回到石洞。
他站在洞口,声音洪亮,语气郑重。
“苏浩。”
“我王世忠,带着十七个弟兄,从今天起跟你了。”
“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浩淡淡开口。
“说。”
“带着我们。真。不是嘴上说说。”
苏浩站起身,迈步走到他面前,缓缓伸出右手。
王世忠愣了一下。
这个时代,本没有握手的礼节。
他看着苏浩伸出的手,犹豫片刻,还是伸手紧紧握了上去。
“成交。”
接下来的两天,苏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开办了一所学校。
不是教授四书五经的私塾,而是实打实的军事技能培训班。
每天早晚,各安排一个时辰的课程。
他亲自给所有人授课,内容细致又实用。
如何装填火枪、如何保养武器、如何在山地隐秘行军、如何设置伏击圈、如何识别清军的战术信号。
他站在队伍前,耐心讲解清军战术。
“骑兵冲锋的时候,会先放一波箭,然后加速冲刺。”
“你们要做的,不是转身逃跑——你们本跑不过战马。”
“而是蹲下、举枪、等他们冲到二十步距离,再开火。”
说着,他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阵型图。
“三排轮射战术。”
“第一排打完,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接着射击;第三排紧随其后。”
“等第三排射击完毕,第一排刚好装填完成。”
“这样一来,就能形成连续火力,压制敌军。”
赵大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发问。
“苏大哥,这个‘连续火力’是什么意思?”
苏浩简单解释,通俗易懂。
“就是一直开枪,不停歇。”
“让的骑兵,本冲不过来。”
这种战术,在这个时代并不算新奇。
欧洲的西班牙大方阵、荷兰的莫里斯横队,早已应用成熟。
但在当时的中国,极少有人系统性地推广运用。
明军的火器部队,多以车营、炮营为主。
步兵火的战术训练,极其粗陋,毫无章法。
王世忠听完一整堂课,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苏浩,眼神里满是疑惑。
“苏浩,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看的。”苏浩随口回应。
“什么书?”王世忠追问。
苏浩笑了笑,没有再多做回答。
第九天,进山搜剿的清军,彻底撤退了。
这支五六十人的搜山队,在山区转悠了整整四天。
非但一无所获,反而多次遭到苏浩派出的冷扰。
每次都是远远放一枪,打伤一名清军,随后便消失在密林之中,无影无踪。
清军被扰得焦头烂额,士气低迷,最终只能无奈撤兵。
苏浩带着队伍,重新返回废弃村落。
他第一时间赶往铁匠铺,仔细检查。
还好,清军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地方,设施完好无损。
他撸起袖子,当即下令。
“开始活。”
“十天内,我要让每个人都配备上火枪。”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制造简陋的枪矛。
有了缴获的、铁料,加上王世忠带来的人里,有两个曾在军器局活的铁匠。
具备了直接打造火绳枪的条件。
零立刻推送出详细的鲁密铳图纸。
枪管长三尺二寸,口径三分,全重八斤,有效射程六十步。
最关键的部件,是枪机。
一个简单的杠杆机构,用火绳夹住燃烧的火绳。
扣动扳机时,火绳落入池,瞬间引燃,完成射击。
两名铁匠接过图纸,仔细查看后,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们满脸震惊,失声发问。
“这……这是啥东西?”
“火绳枪的图纸。比咱们现在用的鸟铳,好用数倍。”苏浩解释道。
两名铁匠反复研究了半天,最终给出结论。
“能造。但要时间。”
“一枪管,要锻打、钻孔、打磨,至少需要两天。”
苏浩语气坚定,定下时限。
“我给你三天,造五枪管。昼夜不停,赶工制造。”
铁匠面露难色,提出需求。
“那得有足够的煤和铁料,不然没法开工。”
“铁料,从缴获的腰刀、闲置农具里熔炼。”
苏浩转头看向王世忠,沉声询问。
“煤——附近有煤窑吗?”
王世忠立刻回话。
“有。东边二十里有个小煤窑,去年被烧了,但存煤应该还在。”
苏浩当即分派任务。
派五人前往煤窑运煤,两人上山采集硝石、烧制木炭。
剩下的人,全部投入造,分工协作,全速推进。
一时间,整个废弃村落,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兵工厂。
第十一天傍晚,第一支鲁密铳,正式打造完成。
苏浩亲自上手,试射检验。
装填、压实弹丸、点燃火绳、扣动扳机。
“轰!”
一声巨响,弹丸飞速射出。
在五十步外的木板上,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穿透力,比之前的枪矛强了整整一倍。
这个距离,清军的任何铠甲,都无法抵挡。
赵大山第一个激动地大喊出声。
“好!”
苏浩将鲁密铳递给王世忠。
王世忠双手接过,端起枪身,仔细瞄准试看。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他压低声音,看向苏浩,满是难以置信。
“苏浩,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火器……就算是京城的军器局,也造不出来。”
苏浩语气平静,目光坚定。
“我说过了。”
“我是来的人。”
那天晚上,苏浩独自坐在铁匠铺门口。
静静望着远处黑暗中连绵的山峦,陷入沉思。
他在心底唤醒零,沉声吩咐。
“零,汇报当前数据。”
零的机械音立刻响起,清晰播报各项数据。
“华兴军当前兵力:28人(含李把总)。”
“武器装备:鲁密铳1支、枪矛6支、腰刀23把、骑弓5张、马匹3匹。”
“储备:约4斤。铁料储备:约60斤。能量储备:290点。”
苏浩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能量点怎么这么多了?”
零快速核算,逐一说明奖励来源。
“过去几天,宿主完成多个任务。”
“招募18名新成员,奖励180点。”
“击1名清军斥候,奖励50点。”
“成功躲避清军搜山,奖励100点。”
“制造第一支鲁密铳,奖励50点。”
“合计380点,扣除解锁‘基础冶炼’技能消耗的90点,剩余290点。”
苏浩面露不解。
“基础冶炼?我没主动解锁这个技能。”
零如实解释。
“宿主在指导铁匠锻造枪管时,本人工智能自动将相关技术知识,注入宿主意识。”
“此为被动解锁,宿主可能没有察觉。”
苏浩眉头皱得更紧。
零偶尔会自作主张,这让他心里有些不适。
但眼下,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
他不再纠结,继续询问。
“290点,能解锁什么技能?”
零立刻给出最优建议。
“建议解锁‘基础战术指挥’(150点)和‘基础外交谈判’(120点)。”
“前者能帮助宿主更高效指挥战斗,后者在与明军残部、地方士绅、甚至朝鲜方面打交道时,作用极大。”
苏浩当即下令。
“解锁。”
海量的知识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排兵布阵之法、战场形势判断、不同身份之人的交涉技巧、洞察对方真实意图的方法……
他缓缓闭上眼睛,静心消化着这些全新的知识。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变得愈发沉稳深邃,气场也更加强大。
第十二天,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废弃村落。
来人是个中年文人,穿着半旧的青衫,头戴方巾。
骑着一头瘦驴,刚到村口,就被哨兵拦了下来。
文人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在下顾炎武,字宁人,南直隶昆山人。”
“听闻此地有义军抗清,特来相投。”
苏浩听到“顾炎武”这个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顾炎武。
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振聋发聩的话,正是出自他口。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此时的顾炎武,应该在江南读书著述。
十几年后,才会投身抗清活动。
可现在,他竟然出现在了辽东这片战乱之地。
苏浩在心底急切追问零。
“零,这是怎么回事?”
零的声音带着严谨的分析。
“历史已经发生偏移。”
“宿主的出现,改变了部分历史进程。”
“顾炎武的具体来意,尚不明确,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苏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
缓缓走出铁匠铺,亲自迎接。
顾炎武站在村口,静静打量着破败的村落,和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的士兵。
当他看到苏浩走出时,目光微微一凝。
他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你就是苏浩?”
苏浩拱手回礼,礼数周全。
“是我。顾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顾炎武微微一笑,语气坦诚。
“在下在京城听说,宽甸堡的山里,出了一位奇人。”
“能造新式火器、能带兵打仗、还提出了一句口号——‘华夏复兴’。”
“在下对此很感兴趣,特来一见。”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看着顾炎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学者特有的好奇与审视。
他缓缓开口,询问心中疑惑。
“顾先生是读书人,为什么要来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顾炎武神情变得郑重,声音铿锵有力。
“因为在下读的书告诉我——”
“当华夏有难时,读书人不能只躲在书斋里。”
苏浩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侧身让开道路,做出邀请的手势。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