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占着茅坑不拉屎
陆承安走到床边,看着林灿如。
她闭着眼,眉头微蹙,睡得很不安稳。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以前在陆家,她总是低着头,安静地做事,他以为她只是沉默。
他目光落在那个硬的窝头上。
她就吃这个?
一股说不清的闷堵在口,他想起她那天在灵堂说的话:“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原来是真的。
她真的在走,只是走得这么艰难。
病房门被推开。
张桂兰和江倩倩气喘吁吁地进来,张桂兰一脸不耐烦,“承安,怎么回事?街道办电话打到家里,说那丧门星……”
“妈。”陆承安压低声音,带着火气,“这是医院。”
张桂兰这才看到床上躺着的林灿如,撇撇嘴,“哟,真晕啦?装的吧?”
江倩倩扶着腰,怯怯地走过去,“嫂子没事吧?妈也是担心……”
“出去说。”陆承安不想吵到人,率先走出病房。
走廊里,张桂兰立刻抱怨,“街道办的人真是多管闲事,她晕倒关我们陆家什么事,还特意通知你。”
陆承安看着她,“她为什么晕倒?”
“谁知道。”张桂兰翻个白眼,“自己作呗,放着家里热炕头不待,非要出去……”
“她吃什么?”陆承安打断她。
“什么吃什么?”
“她天天吃什么?”陆承安盯着她,“她哪来的钱?”
张桂兰眼神躲闪,“我怎么知道,她那点津贴够什么……”
“她的津贴呢?”陆承安声音冷下来,“上次那笔,她拿走才多久?”
张桂兰语塞。
江倩倩忙劝道:“承安哥,嫂子一个人在外头花销大……”
“花销大到啃发霉的窝头?”陆承安指着病房方向,“护士说她营养不良,饿晕的。”
张桂兰和江倩倩都愣住了。
饿晕的?
“不可能。”张桂兰下意识反驳,“她不是才……”
“才什么?”陆承安问,“才从你们手里拿走她丈夫的卖命钱?”
“承安,你怎么说话呢。”
江倩倩眼泪汪汪,“承安哥,你别怪妈……嫂子要强,不肯回家,我们也没办法……”
“够了。”陆承安疲惫地抹了把脸。
他看着母亲和江倩倩,第一次觉得,她们如此陌生。
“你们先回去。”他声音低沉,“这里有我。”
“你留这儿?”张桂兰声音拔高,“她一个寡妇……”
“她是我大嫂。”陆承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大哥不在了,她的事我管。”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被江倩倩拉住,江倩倩看着陆承安的脸色,柔声道:“承安哥,那你……也注意休息,我和妈先回去了。”
两人走后,陆承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点了一烟,烟雾缭绕。
他看着病房门,里面躺着的人,是他曾经辜负,如今亏欠的。
林灿如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喉咙得冒烟,她动了动。
“醒了?”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灿如偏过头,陆承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他半边脸在阴影里。
“水。”林灿如声音嘶哑。
陆承安起身,倒了杯温水,了麦管递到她嘴边。
林灿如没拒绝,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些。
她环顾四周,“我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陆承安放下杯子,“路人把你送来。”
林灿如沉默。
“学校的事,”陆承安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灿如声音平淡,“你信我吗?”
陆承安噎住,想起之前江倩倩摔倒,他下意识就认定是林灿如推的。
林灿如看着他,“陆副团长,你管好你的妻儿就行,我的事不用你费心。”
“你是我大嫂。”陆承安强调。
“很快就不是了。”林灿如闭上眼,“等我找到住处,就去把户口彻底迁出来。”
陆承安口堵得慌,“你打算去哪?”
“总会有地方。”林灿如不想多说。
“回陆家。”陆承安脱口而出。
林灿如睁开眼,像看一个笑话,“陆承安,你是觉得我受的罪还不够多?”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林灿如打断他,“保证你妈不再卖我?保证江倩倩不再陷害我?保证我不再被当成你们家的免费佣人和出气筒!”
陆承安说不出话。
林灿如侧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医药费我以后还你。”
陆承安没动,看着床上那单薄的背影,倔强又脆弱。
他想起她包袱里那些旧书和笔记,她是真的想读书。
“学校那边,”他开口,“我去处理。”
林灿如没回头 “我的事,不用你管。”
第二天一早,陆承安去了市三中,直接找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认识他,很客气,“陆副团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为了林灿如的事。”陆承安开门见山。
校长脸色微变:“哦,那个学生……偷窃,影响很坏,我们也是按规定……”
“规定就是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剥夺一个学生读书的权利?”陆承安语气很硬。
“保卫科还在调查……”
“调查期间就停学赶人?”陆承安盯着他,“她一个烈士遗孀,无依无靠,你们把她赶出去住大杂院,差点冻死饿死在外面,这就是你们学校的规定?”
校长额头冒汗,“这……我们不知道她住大杂院……”
“现在知道了。”陆承安站起身,“林灿如同志的人品,我可以用军人的名誉担保,她绝不会偷钱。”
“陆副团长,这……”
“如果学校不恢复她的学籍,”陆承安声音不大,却带着压力,“我不介意向上级主管部门,或者军区政治部反映一下情况,看看一个烈属被这样对待,合不合适。”
校长脸色彻底变了,“陆副团长,您别急,我们一定重新调查 尽快给林灿如同学一个清白。”
林灿如输完液,坚持要出院 医生开了点葡萄糖粉和维生素片。
她抱着自己的蓝布包袱,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上车。”陆承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吉普车停在路边。
“不用。”林灿如没回头。
“你去哪?”陆承安几步走到她前面。
“找地方住。”
“学校那边,我去过了。”陆承安说,“校长答应重新调查,保卫科今天就会去找李娟和宿舍其他人问话。”
林灿如脚步顿住,终于抬眼看他。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陆承开车门,“先找个地方安顿,学校宿舍暂时回不去。”
“我有地方。”林灿如抱紧包袱。
“那个大杂院?”陆承安皱眉,“不行。”
“行不行是我的事。”林灿如绕过他,
陆承安抓住她胳膊。
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林灿如。”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能不能别这么犟,命只有一条!”
林灿如甩开他的手,“我的命我自己负责。”
她径直往前走,陆承安看着她的背影,一拳砸在车门上。
他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她后面,林灿如知道他在后面没理会。
她走回那个大杂院,刚进院子,就听见胖女人尖利的声音:
“死哪去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房租交了就能玩消失?炉子费还没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