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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远睡不着。他把额头抵在窗户上,玻璃冰凉冰凉的,震动的频率透过颅骨传进大脑,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看着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倒影——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眶发青,嘴角往下撇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表情跟父亲一模一样。他以前最讨厌父亲撇嘴角的样子,觉得那是一种固执、一种不讲道理、一种拒绝沟通的姿态。现在他照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同样的固执刻在自己的脸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火车经过一座城市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多了起来。高楼上的霓虹灯,马路上的路灯,居民楼里的窗口,一格一格的,亮的,暗的,亮的,暗的,像一栋巨大的棋盘。他想起父亲教他下棋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用木头刻的棋子,楚河汉界四个字是用钢笔写上去的,写歪了。棋盘是画在硬纸板上的,方格子的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画得很认真,用尺子比着,一条线一条线地画。

“马走,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父亲一边摆棋一边念叨,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灰。他捏着棋子的时候,那些木头棋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一颗颗花生米。

“爸,你怎么会下棋?”

“你爷爷教的。”

“爷爷厉害吗?”

“厉害。全村没人下得过他。”

“那你呢?”

“我不行。我是个臭棋篓子。”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那时候他还年轻,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背也挺得很直。他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对面坐着父亲,两个人隔着一块硬纸板,你一步我一步地走。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水汽和枣花的甜香。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昏昏欲睡。他走了一步臭棋,被父亲将死了,他不服气,说再来。父亲说好,再来。又输了。再来。又输了。他不知道输了多少盘,但他不肯认输,父亲也不嫌烦,一盘一盘地陪他下。

后来他长大了,棋艺超过了父亲,开始赢棋。父亲输了也不恼,把棋盘一抹,说再来。再输。再来。他赢的次数越来越多,父亲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他发现,父亲还是喜欢跟他下棋,哪怕一直输。他后来才明白,父亲不是在跟他下棋,是在跟他待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坐在枣树下,中间隔着一块硬纸板,你一步我一步。重要的是夏天的风吹过来,知了在叫,枣花落在棋盘上,他把花瓣捡起来,放在父亲手心里。

火车慢下来,进了站。站台上的灯昏黄地照着,几个拎着蛇皮袋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列车员报站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哪里。车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车厢里短暂地热闹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火车继续开,驶进更深的夜。

林远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自己的倒影。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春节的早上,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父亲站在门口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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