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手机拍了照。袋子、位置、粉末特写。然后放回去。原样放回去。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公公的旧手机。他不设密码,平时只用来看新闻。我打开了拼多多。登录状态还在。点进订单记录,搜索栏输入“陈米”、“碎米”、“谷壳”。
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九十多单。不同的店,但品类类似。“特价陈小米”、“碎米掺”、“饲料级谷糠(细腻)”。最早一笔:八年前,我们婚后第一个月。最近一笔:上周。
八年。九十多笔。每月一两单,价格极低。我一笔一笔截图。然后退出,清掉痕迹。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
那些特价陈米碎米谷糠,总共花了可能不到一千块。
我八年花在胃病治疗上的钱——我翻出手机里记的账:68,450元。
不到一千块的东西。六万八千四百五十块的医药费。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深呼吸。还不够。我现在知道了“是什么”和“多少”。还差一个“为什么”。
我重新拿起那部旧手机。打开微信。公公的聊天列表里,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个叫“老孙(晓月爸)”的人。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长。我从最近的往前翻。
上周的消息——
老孙:“老林,晓月问栋子最近咋样了。”
公公:“你跟晓月说再等等。她那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我看快了。”
老孙:“你说了多少次快了,都八年了。”
公公:“急什么,栋子现在还没死心,得等她自己撑不住。生不出孩子,拖不了多久的。”
我把屏幕往上滑。三个月前——
公公:“今天又去拿补药了,第三轮,没用。”
老孙:“那就好。”
公公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本来就不可能有用。”
半年前——
老孙:“老林,你确定她不会发现?”
公公:“她连陈米和新米都吃不出来,能发现什么?再说她在药店上班又不是当厨子的,懂什么粮食。”
我一条一条截图。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慢。
一年前——
公公:“栋子今天跟我说,要不别要孩子了。”
老孙:“那不行!不要孩子他俩更不离了。得让她查出来是她的问题,栋子才会死心。”
公公:“我知道,量没减。”
量没减。三个字。
我退出聊天界面。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没哭。八年的胃痛没让我哭过,今天也不会。
我站起来,走进公公的卧室。我在找一样东西。
公公有个铁皮盒子,收着重要票据。我找到了。在最底层,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社区医院的门诊病历。八年前,刚结婚不久。我因为胃痛去开药。病历上医生写着:“患者胃弱,嘱饮食细软,忌粗糙生硬。”
在“忌粗糙生硬”那几个字下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画了粗粗的线。笔迹我认识。公公的笔迹。
他从一开始就“记住”了医嘱。不过是反着记的。
我把病历拍了照。原样放回去。关上盒子。
走出卧室。站在客厅,看着厨房的方向。
灶台净净,锅碗摆放整齐。每天早上他在这里淘米、熬粥、炖菜。每天晚上他笑着说“趁热吃,养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