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从他身边走过，背着手，慢悠悠的。老人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拍照的？”
“嗯。”
“拍啥子？”
“拍村子。好看。”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看啥子嘛，住了七十年了，看腻了。”
“您住了七十年，不腻吗？”
“腻啥子？春天看油菜花，夏天听竹林响，秋天收稻谷，冬天烤火。年年都一样，年年都不腻。”老人指了指远处的山，“你看那边，西岭雪山。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爬了一天一夜，到山顶一看，白茫茫的，啥子都没有。但就是觉得，值了。”
冷小强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天边，确实能看到一道淡淡的白色轮廓——那是西岭雪山的主峰，距离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五十公里。他每天都拍那座山，但从这里看过去，它不一样。不是被镜头框住的、被参数定义的那座山，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站在几十公里外默默看着这片土地的那座山。
“您为什么觉得值了？”他问。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你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的房子，看田里的庄稼，看河边的树，你就知道你从哪里来。人一辈子，总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老人走了。冷小强坐在石凳上，把那句话想了好几遍。
傍晚的时候，他开车回大邑。路过重庆路的时候，他靠边停车，拍了一张夕阳下的油菜花海。金色的花海被晚霞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变成了深紫色，天边的云像烧红的炭。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到家之后，他打开剪辑软件，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元通古镇的拱桥、竹艺村的樱花、重庆路的油菜花、老银杏树下的石凳。他把这些画面剪成一个三十秒的短片，配了一段音乐——不是他常用的那些纯音乐，而是一首民谣，女声，沙沙的，唱的是关于故乡和远方的歌。片尾加了一行字幕：
“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的樱花会落在跑者的肩上。”
他把短片导出，保存，没有发出去。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3月11，崇州。我去了她的村子。没有告诉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花水湾小镇亮着灯，温泉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元通古镇的拱桥倒影、竹艺村的樱花雨、老银杏树下的石凳、老人说的那句话。还有她。她没有出现在今天的任何一张照片里，但她无处不在。在樱花树下，在拱桥的倒影里，在老银杏树的枝丫间。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她跑过的路。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她的朋友圈。没有新动态。他退出朋友圈，打开私信对话框。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她发了一个问号，他回了“你跑起来的样子，像诗”，她没有再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新字：
“我去了崇州。你的村子很好看。樱花开了。”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