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林渊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那种透过玻璃或者屏幕看到的阳光,是真的、活的、有温度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饭菜,不是地下三层那种被空调过滤了一万遍的假净。是灰尘、汽车尾气、草坪修剪过后的草汁味,还有人。
很多人的味道。
电梯外面是一个很小的广场,大概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有些石板裂了缝,缝隙里长着几瘦弱的草。广场中间有一个旗杆,旗杆上挂着什么旗子他没仔细看,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人。
很多人在广场上走。
不是断罪庭那种黑色防护服的人,是普通人。穿着T恤短裤、连衣裙、西装衬衫的普通人。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很大,走起来一扭一扭的。有人在长椅上吃三明治,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有两个年轻人在练滑板,滑板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一个没站稳摔了,另一个哈哈大笑。
林渊站在电梯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些人看起来和地下三层的人不一样。不是穿着或者长相的区别,是眼神。地下三层的人眼神里有那种被关久了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妥协。这些人没有。他们的眼神还是活的,有期待的,有目标的,哪怕那个目标只是吃完三明治或者学会一个滑板动作。
“麻烦让一下。”
林渊回头。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品的标志。
“不好意思。”
林渊往旁边让了一步。快递小哥走进电梯,卡片贴了一下感应区,电梯门关了,下去了。
地下三层。送快递的。
这个世界疯了。
他在广场上走了一圈。不大,走一圈大概三分钟。广场四周是几栋灰色的建筑,都不高,三四层的样子,风格很统一,方方正正的,像上个世纪盖的办公楼。其中一栋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断罪庭·华东第三收容中心”。牌子底下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穿黑色防护服的守卫,头盔放在桌上,露出一个光头的脑袋,正低头看手机。
林渊经过的时候,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掌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手机。
没有尖叫。没有警报。没有拔枪。
只是看了一眼。
和B3层那个烫着小卷发的大姐一样的眼神。
林渊觉得这个世界可能还没疯透。
广场的西北角有一片草坪,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小。草坪上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像是在晒太阳。其中一个女孩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正在画画。
林渊走过去。
“你好。”
女孩抬起头。圆脸,短发,鼻梁上有一粒小痣。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裂口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着他的眼睛。
“你好。”
“你在画什么?”
她把画册转过来给他看。画的是广场上的旗杆,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画得很好,旗子的褶皱和飘动方向都很准确,连旗杆顶端那个金色的小球都画出了反光。
“你是断罪庭的人?”她问。
“不是。我住在地下三层。”
女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是畸变者?”
“对。”
“你的手——就是畸变吗?”
“对。”
“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林渊把手伸过去。女孩放下画册,凑近看他的掌心。裂口边缘的半透明膜在阳光下几乎是隐形的,能直接看到底下的蓝色液体在血管里流淌。她的手指在离他掌心两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碰。
“很漂亮。”她说。
“漂亮?”
“嗯。像琥珀。又像那种——你知道海洋里有一种生物叫水母吗?透明的,会发光的那种。你的手像那个。”
“谢谢。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另一个评价是‘怪物’。”
女孩笑了。
“那你更喜欢哪个?”
“水母。”
她把画册翻到新的一页。
“我能画你的手吗?”
“能。”
她开始画。先画了掌心的轮廓,不规则的椭圆形,像一颗被压扁的鸡蛋。然后在里面画了很多细小的线条,是血管的位置,她用蓝色的彩笔涂了一层淡淡的底色,最后在边缘加了一圈白色的高光,模拟荧光的效果。
画完之后她把画册举起来,和真手对比了一下。
“不太像,”她说,“荧光画不出来。荧光是活的,会动。彩笔是死的。”
“已经很好了。”
“你人真好。明明画得不像还说好。”
林渊笑了笑。
她叫沈溪,二十岁,美术系大二学生。异常事件爆发的时候她在学校宿舍里画画,断罪庭的人把她和其他学生一起转移到了这个收容中心。她已经在上面待了一个星期,没有畸变,没有被收容,只是不能离开收容中心的院子。
“为什么不能离开?”林渊问。
“外面不安全,”沈溪说,“断罪庭的人说,现在只有安全区是相对安全的。安全区外面随时可能爆发异常事件。我学校那边——已经没了。”
她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同学呢?”
“大部分都转移出来了。有几个没找到。断罪庭的人说可能是在异常事件里畸变了,也可能是……没了。”
她低下头,把画册合上。
“你呢?你怎么畸变的?”
“在一个叫融蜡街区的地方。C级异常事件。”
“C级。那不大。”
“不算大。但对我来说够大了。”
“你害怕吗?畸变的时候。”
“不怕。没来得及怕。太快了。”
“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害怕吗?”
林渊想了想。
“不怕。但也不是不怕。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楚。”
“是不是像画画的时候那样?”沈溪说。
“什么意思?”
“我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想学校,不想同学,不想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想把眼前的东西画好。不是不怕,是没有空间去怕。脑子里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林渊看着她。
“差不多。”
“那你比我强。我只能在画画的时候这样。你不画画也能这样。”
“我不画画。但我有别的。”
“什么?”
“情绪。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把那些没用的情绪关掉,把有用的打开。像一个开关。”
“那你能控制自己的恐惧?”
“能。”
“那你帮我关一下。”
沈溪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没有笑。
“关不掉,”林渊说,“我只能关我自己的。”
“那可惜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把画册夹在腋下。
“我要去吃饭了。食堂的饭不太好吃,但比不吃强。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随便转转。”
“那再见。水母先生。”
“再见。”
沈溪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
“你叫什么?不能一直叫你水母先生。”
“林渊。”
“林渊。记住了。下次画你整张脸。”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渊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草坪上的草有点扎屁股,但比超市的地板和B3层的椅子都舒服。他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假窗户上的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风。风吹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闻到草坪的草腥味,能听到远处滑板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画和情绪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备忘录弹出一条提醒,是他自己设的:给小鹿带东西。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广场边上走。
广场边上有一排自动售货机。饮料、零食、用品,什么都有。他把卡片贴上去试了一下——能用。断罪庭给每个居民都配了一定的点数,可以在售货机上买东西。他的点数不多,但买几样东西够了。
他买了一瓶水、一包饼、一盒录音笔——售货机里居然有录音笔,大概是给断罪庭的人用的。他又在旁边的报刊架上拿了一份报纸,免费的,头版印着“全球畸变应对联合会议今召开”的大标题。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走回电梯口。
光头还在岗亭里看手机。
“师傅,”林渊叫他,“这个电梯下去要刷卡是吧?”
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
“我刷卡了。”
“那下去呗。”
“嗯。”
林渊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下降。耳膜又有了压迫感,他咽了一下口水。
B3层。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暖白色的,空气里还是消毒水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假窗户上的蓝天白云还在,地上的彩笔图案还在。一切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099门前,敲了三下。
门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你回来了。地面怎么样?
“有阳光。有风。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练滑板。有个女孩在画画,她给我画了一张手的素描。她说我的掌心像水母。”
水母。这个比喻很好。水母是很古老的生物,比恐龙还早。它们没有大脑,没有心脏,但活了六亿年。
“你在暗示我没有大脑?”
我在暗示你活得久。
林渊笑了一下。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从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水,饼,录音笔,报纸。
录音笔?
“你说不想听录音。但我还是买了。你可以不用,但留着万一有用呢。”
谢谢。报纸呢?
“头版是全球畸变应对联合会议。我还没看,你帮我看。看完告诉我重点。”
好。你什么时候用那个技能?
“现在。”
林渊后退两步,站在走廊中间。
他闭上眼睛。
【高兴 Lv.5 · 情绪共振】
【是否激活?是 / 否】
是。
一股暖流从腔里涌出来。不是血液的温度,是情绪的温度。它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涟漪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衣服,穿过走廊的空气,穿过墙壁,穿过门。
三十米。
覆盖了B3层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
他激活的情绪是——平静。
不是刻意选择的。是他此刻真实的感受。站在地下三层的走廊里,刚从地面回来,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女孩画的画和一个被关在房间里的人给他的情绪表。阳光的味道还在鼻腔里,草坪的触感还在屁股上,沈溪说的“水母”还在耳边。他不激动,不兴奋,不悲伤,不恐惧。
就是平静。
很稳的、很厚的、像一口深井一样的平静。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是他的情绪穿过空间的时候,扰了电路。
然后他感觉到了。
099的门里面,有一个情绪在回应他。
不是被他的情绪影响了。是独立的、完整的、清醒的回应。
那个情绪是——感激。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感激。不是感谢他买了水和饼,不是感谢他带了录音笔和报纸。是感谢他让她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通过他的情绪,她感受到了阳光、风、草坪、滑板轮子的声音、柯基的屁股、沈溪的画笔。这些感受不是她自己的,但它们是真的。
【检测到情绪碎片:感激】
【当前收集:感激 3/10】
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
然后另一个情绪从099的门里传出来。
好奇。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便问问的好奇。是沉甸甸的、带着渴望的、被关了三十天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好奇。她想问他一百个问题。地面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是真的蓝色还是灰蒙蒙的?风是热的还是凉的?遛狗的人笑不笑?滑板的轮子是什么颜色的?画画的那个女孩用的是彩笔还是颜料?
【检测到情绪碎片:好奇】
【当前收集:好奇 1/10】
然后第三个情绪。
期待。
不是“希望事情变好”的那种期待。是更具体的、更迫切的、更个人的期待——期待下一次。下一次他再去地面,下一次他再站在她的门口,下一次他把情绪扩散给她。她期待的不是外面的世界,她期待的是他带回来的世界。
【期待:2/10】
林渊睁开眼睛。
情绪共振还在持续。涟漪还在往外推。他能感觉到走廊里其他房间的人开始有反应了。有人在房间里停下脚步,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情绪共振结束了。
涟漪停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林渊站在099门前,深呼吸了几下。身体有点累,像跑了一个八百米。技能消耗的不是体力,是精神力。他的头有点沉,太阳突突地跳。
【高兴 Lv.5 · 情绪共振已结束】
【冷却中:23小时59分58秒】
门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我感受到了。平静。很厚的平静。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但底下还是活的。你在地面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吗?
“差不多。”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这个。
“不客气。”
你的技能很厉害。但也很危险。你在B3层用这个技能,三十米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有人刚好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你的平静可能会压垮他。
“什么意思?”
平静是一种很强的情绪。对于情绪稳定的人来说,平静是好的,能让他们更平静。但对于情绪不稳定的人来说,你的平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是错的。他们会更焦虑,更恐惧,更愤怒。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正常”是什么样子,而他们不是“正常”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这个。”
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要记住,你的情绪不是无害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不是无害的。包括平静。
“我知道了。”
好。那我现在看报纸了。看完告诉你重点。
“好。”
林渊转身往回走。
经过活动室的时候,电视关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的脚步声。他走到自己的房间,B3-047,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还是亮的,但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可能是灯管老化了。
他把小鹿的情绪表拿出来,在底部又加了几行。
感激 3/10
好奇 1/10
期待 2/10
【当前碎片总数:6/100】
离下一次升级还差九十四片。按照今天的进度,大概还需要……他不想算。算了也没用。情绪不是薯片,不能想收集就收集。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感受,只有把自己的情绪当成一个矿藏,一锹一锹地挖。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屏幕安安静静地待着。
【高兴 Lv.5】
【情绪共振·冷却中:23小时51分22秒】
【愤怒 Lv.1】
【痛觉屏蔽·被动生效】
他翻了个身。
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大腿。他把手机、画和情绪表都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女孩的画被折得皱皱巴巴的,他把它展开,铺在床头柜上。画上的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手都在发光。
他看着那幅画,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舞台底下坐满了人,几千人,几万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尽头。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话筒是凉的,金属的,和断罪庭的卡片一样的质感。
他要唱歌。
但他不会唱歌。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舞台底下的几千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期待,不是不耐烦,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是从舞台底下传出来的。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情绪不是你的敌人。情绪是你的工具。”
小鹿。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唱了。不是用嗓子唱的,是用情绪唱的。他把自己的情绪变成声音,从腔里推出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高兴。愤怒。平静。哀伤。期待。感激。好奇。
所有的情绪同时涌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音乐,不是噪音,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活的、有生命的东西。
舞台底下的几千人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几千张脸,几千种不同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发抖。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的东西。
但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开。
他们坐在那里,听着一个不会唱歌的人,用情绪唱歌。
梦到这里就断了。
林渊睁开眼睛。天花板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有几个。
有人在喊。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隔着几扇门,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情绪。
恐惧。
有人在恐惧。
林渊坐起来,穿上鞋,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昏暗的,在走廊的两端发出微弱的光。人们在走廊里跑,从B3层的深处往电梯的方向跑。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小艺被她妈妈抱着,趴在她妈妈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哭。
“怎么了?”林渊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男人。
“广播!广播说了!地面出事了!异常事件!在安全区里面!”
男人甩开他的手,继续跑。
林渊站在走廊中间,逆着人流往深处走。
他走到099门前。
门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地面出事了。断罪庭的广播说,安全区东侧爆发了异常事件。等级还在评估中。B3层进入封锁状态,所有人不得离开。
“你怕吗?”
不怕。你的平静还在我身体里。刚才你用的那个技能,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我现在很平静。
林渊靠着门坐下来。
“那就好。”
你呢?你怕吗?
林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在B3层。三十米内有一百二十个人。我的情绪共振还有二十三个小时的冷却。但我的高兴还在,愤怒还在。我的掌心会发光,我的膝盖能反着弯。我能吸收情绪,我能驱散畸变。”
他停了一下。
“我能做的事比我的恐惧多。”
这句话很好。我能把它写进歌里吗?
“你不是声乐专业的吗?怎么还写歌?”
声乐专业也要学作曲。必修课。
“那你写吧。”
好。歌名想好了。叫《水母》。
林渊笑了一下。
走廊里的应急灯在头顶发出绿色的光。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他和099门后面的小鹿,和头顶那盏不会灭的绿色应急灯。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林渊靠着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屏幕亮了一下。
【检测到情绪碎片:安宁】
【当前收集:安宁 1/10】
他没有睁眼。
他就那么靠着门,在绿色的灯光下,在一片安静中,收集着自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