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清鸢自那场大病醒来，性情已是焕然一新。
往里，她虽为镇国公府嫡女，却性子绵软，对继母柳氏一向恭敬退让，对庶妹沈清月更是多有包容。只可惜，她的温顺谦和，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可欺可压的软弱。
前世，柳氏便是拿捏她这一点，明里温婉和善，暗里步步紧，一点点蚕食她生母留下的嫁妆，克扣她的份例，挑唆她与父亲之间的情分，最后在沈家落难之时，卷走全部私产，带着亲生女儿扬长而去，任由她被送入深宫，落得凄惨收场。
这一世，沈清鸢眼底再无半分愚善，只剩一片清冷沉静。
她既已重生，便不会再任人摆布，更不会容许豺狼盘踞家中，蚕食她至亲留下的一切。
这午后，春光正好，院中樱花开得漫天纷飞。
沈清鸢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平静无波。青禾垂首立在一旁，将一叠厚厚的账册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小姐，这是近五年来，府中中馈的出入账目，还有您生母留下的嫁妆铺子、田庄、铺面契书，奴婢费了些功夫，尽数整理出来了。”
沈清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纸页上，眸底微冷。
柳氏掌家这些年，表面上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赞她持家有道、贤良淑德，可内里究竟是何光景，也只有沈清鸢这重生一回，才看得一清二楚。
她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不过略扫几眼，便已看出诸多猫腻。
账目做得看似工整，实则漏洞百出。采买虚报高价，月钱克扣截留，田庄佃租少记漏记，铺面收益暗中挪走，一笔笔，一桩桩，全是柳氏借着掌家之便，中饱私囊，将公中银两与嫡女嫁妆，源源不断往自己娘家贴补。
更不必说，她生母当年留下的几间最是红火的胭脂铺、绸缎庄，早已被柳氏暗中转手，换上了她柳家亲信的名字，收益尽数落入柳氏私库。
“好，好得很。”
沈清鸢轻轻合上账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周身气息却无端沉了几分。
青禾心头一紧，低声道：“小姐，夫人她……实在过分。这些年您一直忍让，她反倒越发得寸进尺，连先夫人的遗物都敢动。”
“忍让换不来安分，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沈清鸢抬眸，眸色清澈，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从前我不懂，如今明白了。这镇国公府，是沈家的府宅，不是她柳家的钱庄。她既不守本分，便不配握着中馈。”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快脚步声。
庶妹沈清月一身娇俏衣裙，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一进门便笑道：“姐姐今气色真好，想来是身子大好了。母亲还惦记着姐姐，特意让我过来瞧瞧。”
说着，沈清月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账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
沈清鸢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沈清月，素来与柳氏一条心，平里仗着母亲得势，在府中横行霸道，时常暗地里挤兑她，抢夺她的物件，挑拨她与父亲的关系。前世，沈清月更是靠着出卖她，攀附权贵，最后嫁得不错，过得风生水起。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再给对方半分机会。
沈清鸢淡淡抬眼，语气疏离客气：“劳妹妹费心，也劳夫人挂记了。我身子无碍，不必时常惦记。”
沈清月被她这冷淡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僵，依旧强撑着亲近：“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对了姐姐，前几我瞧上一支珠钗，样式极美，只是账房那边说月钱紧张，姐姐如今身子好了，能不能……”
又是来索要东西。
从前沈清鸢心软，每每都会应下，可如今，她只淡淡一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妹妹既嫁未出阁，一应用度，自有府中规矩。该是你的，一分不少；不该是你的，强求无用。府中账目向来吃紧，便是我，也不敢随意支取。”
沈清月一愣，显然没料到往好说话的嫡姐，今竟如此不给情面。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笑道：“姐姐如今怎么这般小气……不过是一支钗子罢了。”
“不是小气，是规矩。”沈清鸢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府有府规，家有家法，无规矩不成方圆。妹妹身为沈家姑娘，更该懂分寸、守规矩，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打在沈清月脸上。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的沈清鸢，像是换了一个人，冷静、淡漠、言辞锋利，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哄骗的软性子。
沈清鸢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径直开口：“我还有事要处理，妹妹若无他事，便先回去吧。”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清月满心憋屈，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咬着唇，不甘不愿地行了一礼，悻悻离去。
待她走后，青禾才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小姐，您这般直白，夫人那边……怕是会不高兴。”
“不高兴便不高兴。”沈清鸢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片坚定，“我要的，从不是她的高兴。我要的，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是守住沈家，是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我、辱我、算计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柳氏掌家多年，私心太重，祸乱内宅，这中馈大权，也该换个人来握了。”
青禾心头一震，望着自家小姐从容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
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大小姐，真的彻底不在了。
从今往后，站在这里的，是浴火重生、步步为营的沈清鸢。
这镇国公府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