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清月满腹委屈地回了柳氏院里，一进门便红了眼眶，对着柳氏一顿添油加醋，直说沈清鸢如今性情大变，冷漠刻薄，半分情面不留，全然不将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柳氏正端着茶盏抿茶，闻言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这些年在国公府作威作福，早已习惯了沈清鸢的温顺退让，骤然被这般顶撞，心中自然不快。可她也并非蠢笨之人，细细一想，便觉出几分不对劲。
自那场大病之后，沈清鸢看她的眼神，便再无往半分孺慕，只剩疏离冷淡，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方才青禾大张旗鼓去账房取了历年账簿，此事早已传到她耳中。
柳氏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沉了几分。
“她这是……察觉到什么了？”
沈清月咬着唇，一脸愤愤：“谁知道呢！姐姐如今古怪得很，从前我说什么她都应，如今半分便宜都不让我们占，母亲，她是不是开始怀疑您了？”
柳氏眸色微冷。
怀疑又如何？
她掌家多年，府中下人大多被她收拢，父亲沈毅常年驻守边关，极少过问内宅，沈清鸢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无依无靠，空有嫡女名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过是耍些小性子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柳氏语气淡淡，刻意表现出大度宽容，“你姐姐刚病愈，心绪不稳，难免刻薄些，你多让着她便是。至于中馈之事，她就算翻看账簿，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话虽如此，柳氏心底，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而另一边，清芷轩内。
沈清鸢将账簿尽数看完，心中对柳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然一清二楚。贪墨公产、侵吞嫁妆、苛待嫡女、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她在沈家再无立足之地。
但她并未急躁。
她如今虽占着理，可无父亲撑腰，无得力人手，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柳氏有所防备。
想要彻底将柳氏掀翻，夺回中馈，最关键的一步，是得到父亲沈毅的支持。
而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几后，父亲沈毅自边境回京，处理朝中事务，一并回府小住。
傍晚时分，沈清鸢收拾妥当，独自前往前院书房。
沈毅刚卸下朝服，一身常服，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冷硬，却唯独看向女儿时，柔和了几分。
“鸢儿身子可大好了？前些子听闻你病重，为父心下一直不安。”
沈清鸢上前屈膝行礼，神色恭顺沉静，不复往那般一味娇憨，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然痊愈。”
沈毅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女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一场病，他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眉眼沉静，举止有度，再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儿女情长、满心满眼都是靖王萧玦的懵懂少女。
“你今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沈毅径直开口。
沈清鸢垂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女儿今找父亲，不为私事，只为沈家安危，为父亲前程。”
沈毅微怔，神色顿时郑重几分：“你且说。”
沈清鸢抬眸，眸色清澈，目光坦荡，全无半分虚饰：“父亲，如今朝堂之上，皇子争储愈演愈烈，靖王萧玦表面温润谦和，实则野心勃勃，结党营私，拉拢朝臣，手段狠厉，不计后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父亲手握兵权，忠心于陛下，素来不涉党争。可靖王屡次三番向父亲示好，明为结交，实为拉拢，想将沈家绑在他的战船之上。父亲可知，一旦站队，便是万丈深渊，一步错，便是满门倾覆。”
沈毅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为武将，忠心不二，本就不愿卷入皇子争斗，只是萧玦屡次示好，他碍于情面，不便太过强硬回绝，心中本就隐隐不安。
如今被女儿这般直白点破，他心中顿时一震。
“你一个姑娘家，怎会懂得这些朝堂之事？”
“女儿不懂朝堂权谋，却懂人心利弊。”沈清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清醒，“靖王此人，薄情寡义，自私狠绝，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利用之时，百般亲近；无用之，弃如敝履。”
前世，父亲一心扶持萧玦，助他登上帝位，换来的却是功高震主、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份痛，她绝不让它重演。
沈清鸢望着父亲，目光恳切：“父亲，沈家世代忠良，只需忠于陛下，守好边境，安稳度，便是最好。万万不可依附任何皇子，卷入储位纷争。女儿只求父兄安康，家族安稳，别无他求。”
“萧玦此人，不可信，不可靠，更不可深交。父亲应当疏远他，明哲保身，守住沈家，才是长久之计。”
一席话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沈毅坐在椅上，神色凝重，久久未语。
他看着眼前神色沉静、目光清澈的女儿，心中震撼之余，又多了几分欣慰与后怕。
欣慰的是，他的女儿，终于不再被情爱蒙蔽双眼，变得清醒通透。
后怕的是，若他真一时糊涂，与萧玦走得太近，后恐怕真会给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良久，沈毅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沈清鸢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与认可。
“鸢儿，你说得对。”
“为父明白了。”
“往后，为父会疏远靖王，恪守臣节，不结党，不谋私，一心守护沈家，守护天下安定。”
沈清鸢心中轻轻一松，微微俯身，声音温软而坚定：
“有父亲在，便是沈家最大的安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最致命的一道危机，已被她悄然斩断。
而她下一步，便是要清理内宅，将柳氏母女，彻底清出沈家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