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的,淅淅沥沥带着初秋的寒意。
圆月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窗外最后一只风灯燃灭时,沈月宁睁开眼睛,安安静静的听着雨丝划过窗棂的声音。
翠竹知道她雨天少眠,手心拢着烛火进来,灯影将人影拉的长长的,主仆两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脚踏上安静的说着话。
“陛下明是要晋娘娘的位分吗?”
想来应该是了。
其实早就应该晋了,只是因为沈月宁腹中的小主子没了,后来这事才一直搁下了。
沈月宁看着灯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翠竹以为她是睡着了时,沈月宁忽然开口,“本宫记得你是订过亲的对吗?”
翠竹不知道沈月宁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红着脸点点头,从鼻子中轻轻送了一个嗯字。
按照规定,宫女满二十五岁是可以出宫配人的。
翠竹今年二十三岁,还有两年的时间。
沈月宁浅浅的笑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羞的。配的什么人?可知知底?”
“嗯。”翠竹声音很轻,“是乡下的表哥,为人老实,愿意等我。”
沈月宁不说话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夜更沉了一些时沈月宁重新躺下。
翠竹替她盖好被子,退出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停在出之前。
沈月宁被人声吵醒。
各宫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赶着茬的往永宁宫凑。
好像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转一圈出去能镶上一层金边似的。
翠竹的脸都要笑僵了。
在这宫中,最难藏的就是秘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拴在皇位上。
也不知消息最先是从哪儿传出去的,总之现在人人都知道沈月宁要被封为贵妃了。
翠竹端着水进门时,沈月宁正在揉太阳。
“娘娘昨夜又没睡好,要不要叫太医来瞧一瞧?”
沈月宁摇摇头,“不用,帮我选一件衣裳吧。”
中秋佳节,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翠屏扭头,“内务府昨个送来了好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娘娘要不要拿出来试试?”
“不了,左右又穿不上,晚一些的时候你着人送回去吧。”沈月宁说着走到铜盆前,洗了脸和手。
又扯过翠竹手上的帕子擦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后,抬眸,“今宫宴,就穿那件大红色织锦蹙金的褙子吧。”
翠竹一愣,“娘娘不是从那件的吗。”
因为说太华贵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月宁淡淡了嗯了一声,“忽然想穿了。”
等她擦完了手,翠竹将帕子放回去,“那奴婢去给娘娘找出来。”
妆是沈月宁自己化的,由于没睡好,她眼下起了淤青,得用胭脂遮一遮才能勉强看得过去。
下了一夜的雨,宫道上泛着气,天也阴沉沉的不见头。
去坤宁宫要路过御花园,现下花都已经败了大半,只有几种比较耐寒的在满院的萧索之中强撑着一点生气。沈月宁路过它们时,脚步没有停。
“我当是谁,这不是宁妃妹妹吗?”身后传来姜瑶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月宁的脚步仅顿了一下,抬眼时,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主动让路。
“沈月宁,你好大的胆子。”姜瑶追上来,“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沈月宁慢悠悠的转过来,晨间的青雾将散未散,笼得她眉眼都添了几分朦胧。只是额间的花钿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艳得刺目,再加上身上的那一件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衣裳,撞的人心口发紧。
“青天白,弄这一副狐媚相给谁看!”姜瑶凤目含煞,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她气焰人,半点不掩眼底的不满。
沈月宁勾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一旁的翠竹提醒,声虽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娘娘快走吧,别耽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吉时。”
说完,主仆二人竟真就这般将姜瑶晾在了原地。
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廊角,风卷着薄雾扑在脸上,姜瑶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是陛下亲封的贵妃,位份尊贵,方才沈月宁非但不曾避让行礼,反倒大大方方走在了前头,连半分谦卑都没有。
姜瑶的指甲掐着掌心,精致的妆容再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谁给她的胆子?”
杏儿上前扶着她,“今儿一早奴婢听内务府的赵公公说,昨儿,陛下可是吩咐内务府给永宁宫送去了贵妃的服制,现在人人都在传,宫里……宫里要有两位贵妃了。”
姜瑶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杏儿吓到立刻跪倒地上,求饶,“娘娘恕罪,都是底下那群没舌头的猴崽子们乱嚼舌头,陛下对您的宠爱,定是独一份的。”
“滚下去。”姜瑶烦躁的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可是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恨意。
如今沈月宁不过区区妃位,便敢仗着陛下宠爱这般作威作福,半点不把她这正牌贵妃放在眼里。若是来再得晋封、真爬到她头上去,这后宫之中,哪里还有自己立足说话的份!
雾早已散了,淡云遮住了光,风里带着几分闷滞。
沈月宁带着翠竹绕过廊角,行至荷花池边,才缓缓取出素帕,就着池面淡淡的倒影,轻轻拭去额间那枚艳得刺目的花钿。
翠竹看得一怔,不由得问,“姑娘怎么把花钿擦了?”
沈月宁动作没有停,眸底浮起一丝浅淡的凉,“女为悦己者容。”
声音薄如池上雾。
其实不只是花钿,祁宴曾为她画过眉,起初一笔轻一笔重,笨拙又认真,连眉形都要反复比对许久,后来不知道跟哪位嬷嬷偷学了两,竟能画出远山黛。
那时她眉上是他亲手描的烟黛,额间是他偏爱的花钿,一抬眼,就能撞进他满心满眼的欢喜里。
可池面一漾,人影晃碎。
沈月宁收起手帕,“走吧。”
坤宁宫外红墙壁瓦,檐角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咚作响,廊下两个洒扫的宫女正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比画上的仙子还美……”
另外一个宫女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沈月宁时,齐刷刷的闭口,头埋的低低的,不敢出声。
沈月宁的步子没停。
风把已经走远了的声音送入耳中。
“听说是咸阳王的次女……怪不得……妃位……”
虽然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足以让人听明白。
贵妃之位,无比尊贵。
祁宴以为抬了她的位份,赏了她无尽荣宠,她就能笑着看新人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