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照着满殿的朱红和明黄,兽角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和殿里的丝竹管乐之声缠在一起。
不吵,刚好可以填满那些没人说话的缝隙。
皇后和太后坐在东首,仪态端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姜瑶依旧是华丽无比的盛装,金钗步摇,满身珠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祁宴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进宝进来后,弓着身子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祁宴抬眼看了一下殿门。
丝竹声渐大了一些,各宫嫔妃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敢说什么。
没多会殿门开了。
沈月宁走进来,跟白里打扮的不同,她穿的净净,月白色的宫装,头上也只簪了一玉簪,和满殿的珠翠比起来,倒是落了下首。
她没看祁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刚要落座。
“坐朕身边来。”声音不大,但是殿内一下子就安静了。
祁宴看着沈月宁,抬手虚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
皇后端坐在旁,神情温婉端庄,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倒是姜瑶,一张脸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月宁站着没动。
“阿宁。”祁宴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刚还重了一点。
满殿的人或低头不语或假装忙碌,但是无一例外都在等。
沈月宁遥遥望了一眼,祁宴坐在龙椅上,灯火照着他的脸,眉眼更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认认真真的看一看他的脸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了。
就在愣神的期间,祁宴站起来,伸出手,嘴唇轻轻开合,“过来。”
殿内静到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沈月宁仰头看着那只手,很久很久以前,是这只手,牵着她走进永宁宫,告诉她不要怕,也是这只手,替她摘下树上的梨花,簪在她的发间,告诉她阿宁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现在这只手就在她的眼前。
沈月宁闭了闭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
“坐。”
祁宴把人安置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殿内才渐渐有了声音。
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太后虽面色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
沈月宁看着满殿的热闹,心下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是想一会该如何恭贺祁宴喜得佳人,还是该若无其事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饿不饿?”祁宴偏头问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月宁抽回游走的神思,缓缓摇头。
祁宴看了她一会,黑漆漆的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接着转回去,没再说话。
宫宴继续。
东部使臣,献上贺礼,金玉满盘,堆在大殿中央,祁宴只看了一眼,点头叫人收了。
然后是幻术表演。
一个身穿奇异服饰的男人走到殿中央,嘴里自叽里咕噜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伸出冒着白烟的掌心。
烟雾散尽之后,手心里多出一朵花来。
“好!”满殿瞬间响起喝彩声。
祁宴勾勾嘴角,偏头看沈月宁。
她看着那朵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祁宴捏了捏指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记得,她从前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回宫外来了杂耍班子,她缠他闹了好久,非要出宫去看。
幻术表演完,殿中央空下来,丝竹声换了一个,慢下来,也柔和下来。
殿门打开,一个身穿薄纱,腰系银铃的女人从殿外走进来,铃铛咚咚当当,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睛,像藏着星月。
她开始跳舞。
腰软的像没有骨头,手臂轻轻一抬,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银铃一步一响,像是在敲击着谁的心。
沈月宁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心里想着白天小宫女的话。
果然是一位像仙女的妙人。
满殿之人的目光都被大殿中央的女人吸引了去,唯独祁宴没有。
他看着沈月宁,从那个女人进门起,他就看着沈月宁。
黑漆漆的眸子眨也不眨,他想看看沈月宁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其他表情。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看着殿中央,脸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烛火在她的眼中忽明忽暗,祁宴的心渐渐沉下去,居高临下惯了的帝王,心里正在烧着一把火,这把大火烧的他心里发疼,可又偏偏裹着一层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慌和不安。
舞跳完了,女子跪在地上,轻轻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臣女凝香见过陛下。”
“陛下?”进宝小声提醒。
祁宴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央跪着的人,“起来吧!赐座。”
凝香抬起头,看了高位一眼,又低下去,跟着内侍走到一边的席位上。
酒过三巡,殿内人已经有了七八成醉意。
沈月宁站起来,准备出去透透气。
“去哪?”祁宴叫住她,似乎也醉了。
他看了她一会才继续开口,“这几年边境不稳,你要体谅朕。”
沈月宁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刚刚明明已经想了那么久,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此刻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祁宴。
“臣妾明白。”
沈月宁轻轻点了点头,往外走。
没走出半步,又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朕这辈子,就只能坐在这个皇位上,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任性闹脾气。”
沈月宁的步子顿住了,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祁宴,要么你别做皇帝了,我也不做什么贵妃。
我们丢开这宫墙,丢开这天下,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生活,晨起种菜,暮时煮茶,晴看,雨听风,不做帝王妃,不做天下主,只做一对寻常夫妻,安安稳稳,相伴到老。
可话到唇边,只能只化作一片涩意,沉甸甸压在心底。
“陛下喝醉了,臣妾命人去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
太和殿外,夜色早已漫透宫墙,天边无星无月,只有沉沉黑云压着朱红宫檐,将整皇宫都裹在一片死寂的喧嚣里。
所有人都热闹着,只有那单薄背影,没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