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连廊下。宫灯不知道怎的灭了几盏,其余的也都昏黄暗淡,勉强映出脚下青石板的纹路。
李善德捏着尖细的嗓子,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青石地上的人,一声冷笑,阴鸷得叫人发寒,“别仗着有太后照拂,就敢往咱家头上踩。只要你一还在内务府当差,咱家,就是你的天。”
“是。”宋怀安低着头,骨节匀称的手指从地上捡起佛经安安静静的拢了拢。
他太过于温和也太过于执拗,好似寒天里不肯折腰的一竿青竹,看着温软无害,偏生骨子里硬得很。
无论赵善德是威还是利诱,他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既然卑微又高洁。
“好……”赵善德被他的态度气到破音,“既然太后娘娘吩咐你抄经,那你就跪在这里,抄完为止。”
说完,拂袖而去。
鞋底碾过枯叶,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怀安依旧跪着没有动。单薄的衣袍下是如雪松般的脊骨。
沈月宁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的,却忽然觉得她与地上的人似乎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同样拖着一副残躯,与这个吃人的环境做着无谓的抗争。
宋怀安的身前摊着经,没有灯。天上也没有月。
他炒的很慢,抄几个字停一停,闭一闭眼睛,然后继续。
沈月宁的影子拖在地上。
风从连廊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味道。
沈月宁手里提着灯,站了一会。往栏杆那边走过去。
夜里的石栏杆凉得很,上面还沾着昨夜下雨留下的水汽。她想找块的地方坐一会儿。
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地上的人。
宋怀安微微抬头,认出来人后,俯身行礼,接着叫住正要坐下的人,“娘娘等等。”
许是跪得久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沈月宁停住。
宋怀安撑着地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僵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然后走过来,用袖子擦去栏杆上的灰尘和水渍。
“好了。”
沈月宁看着那块被他擦过的栏杆,又看看他。
“你跪多久了?”
宋怀安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撩起衣摆躯膝跪下,“回娘娘的话,半个时辰。”
沈月宁笑了一下,想问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又或者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可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还是咽了回去。
“昨夜下雨了。”她说。
“是。”
沈月宁看着远处隐约的树影,“那会你在哪?”
宋怀安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捏着袖口,声音很低,“在佛堂。”
沈月宁没再继续问了。
她在这份难得的谧静之中,逐渐放松,直到夜更深了,身上渐渐凉起来,才准备回去。
回去时,她故意留下了那盏用来照明的风灯。因此走的很慢。
翠竹站在太和殿的门口,看见她急忙迎着人跑下来,“娘娘去哪了,奴婢好找。”
沈月宁摇摇头,“出去透透气。”
“娘娘快回去吧,”翠竹说,“陛下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嗯。”
殿内依旧热闹,热气扑面而来。灯火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沈月宁往自己的座位走。走到一半,发现祁宴在看她。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那些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她装作无事人一样坐下。
“去哪了?”
沈月宁微微偏头,“殿内太闷了,臣妾出去透透气。”
祁宴回过身时,沈月宁隐约听见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无奈、失意、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可奈何,可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
那声轻响太轻,稍纵即逝,快的好像错觉。
宫宴即将结束时,东部使臣起身献辞。
“陛下天威远播,臣等此番入朝,得瞻天颜,三生有幸。”使臣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今献上凝香公主,愿为陛下添一枕边人,共沐天恩。”
祁宴端坐于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凝香公主秀外慧中,才貌双绝,”使臣继续道,“能得陛下垂怜,是她毕生之幸。”
祁宴看了那凝香一眼。
她跪在殿中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起来吧。”祁宴说,“既入我朝,便当循我朝规矩。封……”
他顿了顿。
“册封为香妃。册封礼于下月举行。”
凝香叩首谢恩。
满殿响起恭贺之声。
祁宴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看向沈月宁。
“今中秋佳节,双喜临门。”他开口,声音稳得很,“宁妃温婉贤淑,深得朕心。即起……”
话还没说完,沈月宁忽然捂住嘴。
她弯下腰,呕了一声。
翠竹吓了一跳,“娘娘!”
满殿的人都看过来。
沈月宁扶着桌案,又呕了一下。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姜贵妃的眼睛都瞪大了。太后的茶盏顿在半空。所有人都愣住了。
祁宴猛地站起来。
几步冲到她身边,蹲下来,扶着她的肩,“怎么了?”
沈月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
“传太医!”他喊,声音都劈了,“快传太医!”
他把她抱起来。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宁妃娘娘这是……”
“莫不是有喜了?”
有喜?
祁宴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沈月宁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祁宴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他抱着她走进后殿,把她放在榻上。沈月宁的手有点凉,他握着,没松开。
“太医呢?!”他朝外面吼。
进宝的声音传进来,“来了来了,太医来了!”
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跪在榻前。
“快诊!”祁宴的语气很急,却没有退开半步。
太医把手搭在沈月宁腕上。
祁宴盯着太医的脸。
他看着太医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凝重。
“是否是喜脉?”
太医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回陛下,”太医的声音在抖,“娘娘她……并未有孕。”
祁宴愣住了,“那她刚刚?”
太医犹犹豫豫眼神闪躲,“许、许是娘娘刚刚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吧。”
祁宴眉头紧锁,看着进宝,“把御膳房的管事给朕找来。”
姜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眼睛在太医和沈月宁身上转了一圈后,捏着嗓子开口,“臣妾见宁妃妹妹今不曾用过什么东西,李太医莫不是不会诊?”
李太医本想糊弄过去,可姜瑶这么一说,却是不敢瞒着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冷汗涔涔的浸湿了脊背。
“陛下,请恕臣斗胆……”